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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暖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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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了更难受。”陈悦夹起一块土豆,“考完了就过了。”

“可我心里痒。”赵明转头看李言,“你说呢?”

李言正低头挑青椒,他不吃青椒,一根根挑出来放在餐盘边上。“不知道。”他说,“忘了。”

“你怎么可能忘?”

“就是忘了。”

赵明撇撇嘴,转头看莫小言:“小言,你选啥?”

莫小言筷子顿了下:“我……我好像选的A。”

“A?”赵明瞪大眼,“怎么可能选A!那题明显是……”

“明明。”李言打断他,“吃饭。”

赵明蔫了,低头扒饭,扒得哗啦响。

陈悦放下筷子,从书包里掏出个小本子,翻了两页,又合上。“下午理综,”她说,“物理最后那道大题,你们说会考电场还是磁场?”

“都复习呗。”陆辰枫说。

“时间不够。”陈悦揉太阳穴,“我磁场那块还糊着呢。”

“我电场糊。”赵明接话,“咱俩凑一起,全糊。”

没人笑。莫小言小声说:“我都糊……”

俞楠一直没说话。他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勺子,右手在桌下轻轻揉左腕。陆辰枫看见了,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楠哥手考试咋样?”赵明还是注意到了。

“还行。”俞楠说。

“下午写理综能行不?那么多字……”

“写慢点。”

“也是。”赵明叹了口气,“我要是有三只手就好了,一只写物理,一只写化学,一只写生物。”

李言看他:“那你脑子够用吗?”

“不够,所以得四只,留一只挠头。”

这回有人笑了,气氛松了点。

吃完饭,收拾餐盘。莫小言还剩半碗饭,陈悦看她:“真不吃了?”

“吃不下了。”莫小言站起来时晃了下,陈悦扶住她。

“低血糖?”

“可能。”

陈悦从兜里摸出块巧克力,掰了一半给她。“含着。”

“谢谢悦姐。”

往外走时,赵明凑到俞楠旁边:“楠哥,下午考完你能……算了,你手不行。”

“怎么了?”俞楠问。

“有道物理题,昨晚做梦都在想,还是没懂。”赵明挠头,“没事,我让李言给我讲,虽然他讲得我困。”

李言在后面拍他背:“困是因为你笨。”

“你才笨!”

两人拌着嘴走出去。陆辰枫和俞楠落在后面。食堂门口风大,吹得人一激灵。

“你手,”陆辰枫还是问了,“下午要不要……”

“不用。”俞楠打断他,“能写完。”

“写不完呢?”

“写不完就写不完。”俞楠说,“一次考试而已。”

陆辰枫看着他。俞楠侧脸绷着,下颌线收紧,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两人沉默地走回教学楼。上楼时,俞楠走前面,陆辰枫看见他左手无意识地蜷了蜷,又松开。

到三楼岔口分开。俞楠往三考场走,陆辰枫往五考场。分开前,俞楠回头看了他一眼。

“'做题别走神。”俞楠说。

“嗯。”

“还有,”俞楠顿了顿,“作文……你写的那个,挺好。”

陆辰枫愣了下。俞楠已经转身走了。

走廊里人渐渐多起来,下午的考试又要开始了。陆辰枫站在原地,脑子里回响着俞楠那句话。

他写的那个,挺好。

他忽然觉得,中午那顿难吃的食堂饭,好像也没那么难以下咽了。

理综卷子发下来时,陆辰枫听见后面男生小声骂了句:“这么厚?要命。”

确实厚。三科合卷,纸张沉甸甸的,翻页时哗啦哗啦响。他先扫了眼物理,最后一道大题题干就占半页,配的图跟电路板似的,密密麻麻的线和符号。

从生物开始做。选择题还算顺,但做到遗传题时卡住了。家族系谱图画得跟蜘蛛网一样,他盯着看了半天,没理清谁是谁。

旁边同学又开始抖腿,频率特快,连带着桌子都在微颤。陆辰枫皱眉,往旁边挪了挪,可那震动还是传过来。他深吸口气,强迫自己看题。

化学部分更糟。方程式配平,他算了三遍得出三个不同系数。时间过去四十分钟,他才刚做完选择题。

翻到物理时,手心里全是汗。第一道力学综合题,他读题读到一半,忽然想起俞楠上周讲类似题的样子,用右手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很潦草的斜面,说“你就当滑滑梯”。

滑滑梯。

陆辰枫盯着那个斜面,试着在脑子里模拟小球滚下来。可模拟到一半,旁边传来很响的吸鼻子声,接着是擤鼻涕,有人感冒了,纸团扔进垃圾桶,咚一声。

思路断了。

他闭上眼,脑子里空茫茫的。再睁开时,那些公式和数字变得陌生。他知道自己卡住了,不是不会,是集中不了。

监考老师在过道里走,皮鞋底敲地面,哒、哒、哒。走到陆辰枫这边时停了下,看了眼他的卷子,物理大题那页还空着大半。

老师没说话,走了。但那个停顿让陆辰枫后背发麻。

他咬咬牙,从第一问重新开始。一步步写,写得很慢,字迹工整到刻板。解完第一小问,抬头看钟,还剩一小时十五分钟。

后面化学和生物还有大题没做。

慌。慌得像胸口堵了团湿棉花。

他跳过了物理第二问,直接往后翻。生物大题是实验设计,他扫了一眼,脑子里闪过陈悦昨晚在群里发的重点,她整理了常考的实验步骤,还特意艾特了所有人:“这个必看!”

他看了吗?看了。但记全了吗?没有。

笔尖悬在答题卡上方,迟迟落不下去。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撞着耳膜。

这时,窗外忽然传来哨声,操场上体育生在训练。哨声很长,很亮,划破考场的寂静。好几个考生抬头往外看,监考老师敲敲讲台:“看自己的卷子!”

陆辰枫收回视线,强迫自己落笔。写了第一步,第二步……写到第三步时,发现自己设计有漏洞。划掉重来,纸面都快被划烂了。

时间只剩五十分钟。

俞楠的座位靠窗。发卷子时,监考老师看他左手护具,多问了句:“需要特殊安排吗?”

“不用。”俞楠说。

老师点点头,把卷子递给他。接卷子时,俞楠用的是右手,左手一直垂着。

理综卷子很沉,单手翻页费劲。他用右手小指压住页角,拇指一页页捻过去,动作慢,但稳。翻到物理部分时,他停了下,最后那道电路题,图复杂,标注的字小得像蚂蚁。

他先做化学。选择题,右手握笔,左手平放在腿上。写了一会儿,左腕开始发胀,那种熟悉的疼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他停下笔,右手伸到桌下,轻轻握住左腕。指尖按到护具边缘,能感觉到皮肤下面的肿胀。他深吸口气,松开手,继续写。

写到一道需要画装置图的题时,麻烦了。单手操作,尺子压不住,画出来的线歪歪扭扭。他试了两次,第三次时,左手下意识抬起来想帮忙,可刚抬到一半,刺痛猛地窜上来,他手一抖,尺子掉地上,哐当一声。

全考场都看过来。

监考老师走过来,捡起尺子放他桌上。“小心点。”老师说。

俞楠嗯了声,额角有冷汗。他重新握笔,这次不用尺子了,直接手画。线条歪就歪吧,能看清就行。

时间一点点过去。左腕的疼从闷疼变成尖锐的刺痛,像有根针在里面搅。他写字的频率明显慢了,每写几个字就要停一下,右手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做到物理大题时,时间还剩四十分钟。那道电路题,他第一眼看就知道会做,题型熟,上周刚帮赵明讲过类似的。可当他开始列方程时,发现左手抖得控制不住。

生理性的抖。肌肉疲劳加上疼痛,握笔都勉强。

他放下笔,右手握住左腕,用力按了按。没用,抖还在。他闭上眼,深呼吸,数数:一、二、三……

再睁眼时,抖稍微轻了点。他重新握笔,开始写。字迹比平时潦草,但步骤清晰。写第二小问时,右手抖得笔尖在纸上划出波浪线。

他咬紧牙,继续写。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滴在卷子上,洇开一小片。

写到最后一个小问时,时间只剩十分钟。窗外传来隐约的下课铃,是高一高二的,他们考完了。

考场里有人开始骚动,提前交卷的站起来。俞楠没抬头,继续写。笔尖划得飞快,字迹几乎飞起来。

写完最后一笔,他放下笔,整个人靠进椅背。左手垂在腿边,手指不受控制地轻颤。

“时间到。”

卷子收上去时,俞楠看着自己写的那页,物理大题那块,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地方字都糊了。但他写完了。

他慢慢收拾东西,笔袋拉链拉了三遍才拉上。站起来时,左腕疼得他眼前黑了一瞬,他扶住桌子。

“同学没事吧?”监考老师问。

“没事。”俞楠说,声音哑。

陆辰枫交卷时手还在抖。他挤出门,走廊里已经炸了。比数学考完那会儿更炸——理综题量大,好多人没做完。

“生物遗传题你们选啥?”

“物理最后一道谁做了?我题目都没看懂!”

“化学那个计算题是不是得用摩尔质量……”

陆辰枫穿过人群往楼梯走。经过四考场时,看见莫小言蹲在墙边,陈悦蹲在她面前,小声说着什么。莫小言肩膀一耸一耸的,又在哭。

他没过去,继续往下走。到二楼拐角,正好碰上俞楠从三考场出来。

两人打了个照面。俞楠脸色白得吓人,嘴唇都没血色。他右手扶着墙,左臂垂着,护具的魔术贴全开了,松松垮垮地套在手腕上。

“手怎么样?”陆辰枫问。

俞楠摇摇头,没说话。他额发被汗浸湿了,贴在额头上。

陆辰枫走过去,想扶他,俞楠摆摆手:“能走。”

“去医务室?”

“不用。”

两人前一后往楼下走。楼梯上人挤人,陆辰枫走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俞楠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踩棉花。

到一楼,碰上赵明和李言从楼上冲下来。赵明眼睛通红,看见他们就喊:“楠哥!物理最后那道题,第三小问是不是用基尔霍夫定律?”

俞楠抬眼看他,眼神有点散:“忘了。”

“你怎么可能……”

“明明。”李言拉他,“别问了。”

赵明憋住,但脸憋得通红。他转向陆辰枫:“陆哥你呢?那道题……”

“我没做。”陆辰枫说。

赵明愣住,然后肩膀垮下来。“我也没做。”他声音低下去,“题都没看懂。”

陈悦和莫小言也从楼上下来了。莫小言眼睛肿着,陈悦搂着她,两人都沉默。

雨停了,地面湿漉漉的反着路灯的光。六个人从校门里出来时,都拖着步子,像刚从什么重体力劳动现场下班。

赵明书包甩在肩上,带子快断了似的耷拉着。“总算……考完了。”他说,声音有气无力。

“还有明天。”李言提醒他。

“我知道!你就不能让我喘口气?”

李言不说话了,伸手把赵明肩上快滑下来的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

陈悦走在最前面,莫小言挽着她胳膊,半个身子靠在她身上。莫小言眼睛还肿着,但已经不哭了,就是累,累得眼睛都睁不开的样子。

“悦姐,”她小声说,“我脑袋空了。”

“正常。”陈悦说,“回去睡一觉。”

“睡不着,我一闭眼就是卷子,密密麻麻的字。”

陆辰枫和俞楠落在后面。俞楠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拎着书包,只用三根手指勾着带子,其他两根蜷着。他走得慢,不知道是累还是手疼。

走到第一个路口,该分开了。赵明李言往训练场方向,陈悦莫小言去公交站,陆俞二人回永青巷。

六个人在路灯下站成一圈,影子在地上交叠。没人说话,就站着。远处有车开过,轮胎压过湿路面,嘶啦嘶啦响。

赵明先开口:“那个……明天英语,听力几点开始来着?”

“八点半。”陈悦说,“跟今天一样。”

“哦。”赵明挠挠头,“我准考证放哪儿了……”

李言从他书包侧袋抽出来:“这儿。”

“谢了。”赵明接过,攥手里,“那……明天见?”

“明天见。”陈悦说。

莫小言抬起手,很轻地挥了挥:“大家……今晚好好休息。”

“你也是。”陆辰枫说。

该散了。可谁也没先动。雨后的夜风带着凉意吹过来,陈悦打了个哆嗦。

“走吧。”俞楠说,声音哑得厉害。

他先转身往永青巷方向走。陆辰枫看了其他人一眼,跟上去。走出去几步,听见身后赵明说:“李言,我腿软。”

“背你?”

“滚。”

笑声,很短,散了。

陆辰枫追上俞楠,两人并肩走。巷子里路灯隔得远,一段亮一段暗。踩过积水时,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手怎么样?”陆辰枫问。

“还行。”

“说实话。”

俞楠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路灯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疼。”他说,“但能忍。”

“回去得冰敷。”

“嗯。”

继续走。走到那盏总坏的路灯下时,陆辰枫抬头看了一眼——今天它居然亮着,光晕黄黄的,照得周围一小圈明亮。

“修好了。”他说。

俞楠也抬头看。“嗯。”

“是个好兆头。”

“可能吧。”

两人站在路灯下,谁也没急着走。远处传来电视声,谁家在看新闻联播,主持人字正腔圆的声音模模糊糊飘过来。

俞楠从'书包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叼嘴上。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着,火苗在风里摇晃。他吸了一口,烟雾吐出来,在路灯的光柱里缓缓上升。

“你最近抽太多了。”陆辰枫说。

“就今天。”

“昨天你也这么说。”

俞楠没接话,又吸了一口。左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护具的魔术贴全松了,布料皱巴巴地裹在手腕上。

陆辰枫看着他抽烟的侧脸。烟雾里,俞楠的眼睛半眯着,眼神空茫茫的,不知道在看哪里。下巴上有新冒出来的胡茬,青灰色的一层。

一支烟抽到一半,俞楠忽然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陆辰枫抬手想拍他背,手悬在半空,又收回去。

咳完了,俞楠直起身,把烟掐灭在路灯杆上,杆子上已经有一片烟蒂烫出的黑印子。他喘了口气,说:“走吧。”

最后一段路,两人都没说话。走到楼下时,声控灯应声亮起,光从三楼开始,一层层往下亮。

在楼梯口分开时,俞楠说:“晚上别熬夜。”

“你也早点睡。”

“嗯。”

俞楠转身上楼。陆辰枫站在楼下,听见他脚步声一节节往上,在三楼停住,然后是钥匙开门的声音,门关上的声音。

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上楼。

回到家,开灯。屋里空荡荡的,桌上还摊着早上出门时没收拾的复习资料。他放下书包,走到窗边。

对面,俞楠房间的灯亮了。窗帘没拉全,能看见书桌一角,台灯的光晕黄黄的。人影晃过,大概是坐下了。

陆辰枫看了一会儿,拉上自己这边的窗帘。

他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很久,才写下:

【11月30日,考完了三门。】

【数学卡了题,理综没做完。】

【他手疼,但写完了。烟抽得凶。】

【路灯修好了。】

写完了,他看着这几行字。太干了,干得像工作汇报。他想加点什么,但脑子里空,什么都挤不出来。

最后他在底下画了条横线,横线下面写了句:

【明天最后一天。撑住。】

撑住。对谁说的?对自己,还是对俞楠,还是对他们所有人?

他不知道。他把笔记本合上,锁进抽屉。

窗外又传来隐约的吉他声,不是俞楠,是楼上哪户人家的孩子在练琴,弹得断断续续,一个和弦反复按错。

陆辰枫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琴声,远处的车声,自己的呼吸声。一切都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

明天还有英语。听力,阅读,作文。

然后呢?

然后就是等成绩,等排名,等下一个倒计时。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六人群里静悄悄的,没人说话。

他点开俞楠的聊天窗口,输入框里光标闪烁。他想打手还疼吗,删掉。打早点睡,删掉。打明天加油,也删掉。

最后他什么也没发,锁屏,把手机扔到床上。

对面的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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