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响。碎纸片落在地上，像雪。

他撕得很慢，很用力。手指被纸边割破了，渗出血，他没感觉。只是撕，一页一页，直到所有纸都变成碎片。

然后他停下来。

地上已经铺了一层碎纸。他坐在中间，手里还攥着最后一把碎片。他看着那些碎片，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指。

他开始哭。

没有声音的抽泣，肩膀剧烈地耸动，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碎纸上，晕开深色的圆点。他蜷缩起来，背靠着沙发，脸埋在膝盖里。身体在抖，止不住地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陆辰枫没抬头。他听见门开了，灯亮了。刺眼的白光从眼皮透进来。

脚步声走近。停在他面前。

陆辰枫慢慢抬起头。泪眼模糊里，他看见俞楠站在那儿。俞楠的外套湿了大半，头发也湿漉漉的，往下滴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满地的碎纸，和蜷在中间的陆辰枫。

然后俞楠蹲下来。

他没说话，也没看陆辰枫。他伸出右手，那只没受伤的手开始捡地上的碎纸片。一片，一片，捡得很仔细。有些碎片太小，他得用指尖捏起来。

左手吊在胸前，动作不方便。他捡得很慢，但很稳。

陆辰枫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他没出声。

俞楠把捡起来的碎片拢成一堆，用手捧着，站起身。他走到阳台，推开门。冷风和雨丝立刻灌进来。

陆辰枫跟着站起来，跟到阳台门口。

俞楠从阳台角落找出一个旧铁盆，是以前租客种花用的，已经生锈了。他把碎片放进去，堆好。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

咔哒。

橙红色的火苗跳起来。在昏暗的阳台里显得格外亮。

俞楠蹲在盆边，用打火机点燃了纸片的一角。火舌舔上去，迅速蔓延。碎纸燃烧发出细小的噼啪声，火光照亮了他的脸。

他的侧脸在火光里显得很静。下颌线条绷紧，眼睛盯着火焰，很深。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

火越烧越旺。纸张燃烧的气味弥漫开来，混着雨水的潮湿气。

就在火焰最旺的时候，俞楠忽然从外套内袋里摸出烟盒。是那种很普通的白色烟盒，已经压得有点变形。他用右手单手弹开盒盖，低头叼出一支，就着盆里还没熄灭的火苗点燃了。

动作很熟练。低头，凑近，吸一口，烟头亮起暗红色的光。

他直起身，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盆里的火。烟夹在指间，偶尔抬到嘴边吸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雾。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得很慢。

陆辰枫站在门口，看着。

他看着火，也看着俞楠抽烟的侧影。俞楠抽烟的样子很安静，眉头微微皱着，眼神落在虚空的某处，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火光和烟头的红光交替映着他的脸。

陆辰枫看着那支烟。看着烟雾在俞楠脸旁缭绕，然后被风吹散。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声音嘶哑：

“给我一根。”

俞楠转过头，看他。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

“你不会。”俞楠说，声音很平。

“我想试试。”陆辰枫说。

两人对视了几秒。然后俞楠从烟盒里又弹出一支，递过去。

陆辰枫接过。烟很细，拿在手里没什么重量。他学俞楠的样子叼在嘴里，然后凑到俞楠手边，俞楠用打火机给他点燃了。

第一口，他吸得太猛。

烟雾冲进喉咙的瞬间，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又呛又辣，像有针扎在气管里。他弯下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俞楠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咳。

咳嗽慢慢平息。陆辰枫直起身，眼角还带着生理性的泪水。他看着手里那支烟，烟头暗红色的光在风里明明灭灭。

他迟疑了一下，又尝试着吸了一小口。

还是很呛，但这次有了准备，没有咳出来。烟雾在嘴里停留片刻，然后缓缓吐出。很苦，带着一种陌生的灼烧感。

他不知道这有什么好抽的。

但他还是又吸了一口。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阳台上。一个靠着栏杆，一个站在门边。中间是还在燃烧的火盆。雨丝飘进来，落在脸上，带着一丝冰凉。烟味，烧纸的味道，雨水的味道，混在一起。

陆辰枫抽得很慢，每一口都小心翼翼。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才想起来弹掉。动作笨拙，烟灰落在栏杆上，被雨打湿。

他看着俞楠。俞楠靠在栏杆上，侧脸在火光和烟雾里显得模糊。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的。”陆辰枫忽然问。声音被烟熏得有点哑。

俞楠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

“高中。”他说，声音很平，“具体时间也忘了。”

“为什么抽。”陆辰枫又问。这个问题问得直白，没什么修饰。

俞楠沉默了几秒。他看着手里的烟，烟灰已经很长了，但他没弹。

“烦。”他说，一个字，很简短。

然后他抬手，把烟灰弹进火盆里。动作很自然。

陆辰枫看着他。俞楠说烦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知道那个烦字后面，可能有很多东西。父母早逝，一个人住，收租听起来轻松，但一个未成年要处理那些事，还有那些没说的、藏在沉默里的东西。

“好抽吗。”陆辰枫又问。他觉得自己问得有点蠢，但就是想知道。

俞楠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说：“不好抽。”

“那为什么还抽。”

“习惯。”俞楠说，“而且有时候，手里需要拿点东西。”

陆辰枫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烟。烟已经燃了一半，灰白色的烟灰卷曲着。他试着又吸了一口，这次稍微适应了一点，但还是觉得苦。

“很难抽。”他如实说。

“嗯。”俞楠应了一声，“所以别学。”

“已经学了。”陆辰枫说。

俞楠没说话，转头看着他。火光在他眼睛里明明灭灭。

陆辰枫忽然想起什么：“你平时，都什么时候抽。”

“想抽的时候。”俞楠回答得很简洁。

“比如？”

“比如现在。”

陆辰枫不问了。他大概明白了。抽烟对俞楠来说，不是什么酷或者放松的事，就是一种习惯，一种在需要的时候手里能抓住的东西。就像他自己需要记笔记一样。

他低头，把烟又凑到嘴边，吸了最后一口。这次他让烟雾在嘴里停留得久了一点，然后慢慢吐出来。灰色的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缓缓上升，然后被风吹散。

还是很苦。但那种灼烧感，好像让嘴里其他味道都变淡了。

俞楠那支先抽完了。他把烟蒂扔进火盆，看着它被火焰吞没。

陆辰枫那支也快燃到尽头了。他看了看还剩一小截的烟，学着俞楠的样子，把烟蒂扔进了火盆。

两个人又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直到盆里的火彻底熄灭，只剩一点暗红色的余烬。

俞楠等余烬也暗下去，才站起身。端起铁盆，走到卫生间，把灰烬倒进马桶。按下冲水钮。

哗啦——

灰烬打着旋，消失了。

他洗了手，洗了铁盆。然后走回客厅。

陆辰枫还站在阳台门口。脸上泪痕干了，留下泪痕的印迹。嘴里还残留着烟草的苦味，舌尖有点麻。

俞楠走过来，没看他，只是拉起他的手腕，把他带到沙发边坐下。然后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塞进他手里。

水杯很暖。陆辰枫的手指冰凉，碰到杯壁时轻轻一颤。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温水冲过喉咙，冲淡了嘴里的苦味。

两人沉默地坐着。

窗外雨声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

过了很久，陆辰枫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

“你都看见了？”

俞楠嗯了一声。他看着阳台方向，那里还飘着一点烟味和焦糊味。

“烧了。”他说。

陆辰枫握紧水杯。指尖的伤口碰到热水，感到刺痛。嘴里的苦味已经淡了，但那种感觉还在。

“那是…”他感到喉咙发紧，“是我妈，写的……”

“是垃圾。”俞楠打断他，声音很平，但斩钉截铁，“已经处理了。”

陆辰枫抬起头看着他。

俞楠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在灯光下很沉，很深，像两潭静水。但那静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烧。

“以后不会有这种东西了。”俞楠说，语气很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陆辰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只是看着俞楠，看着他那双眼睛。

俞楠转开视线，站起身。“去洗把脸。睡觉。”

陆辰枫慢慢站起来，走进卫生间。他打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很冰，刺得皮肤发痛。他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脸色惨白。

他张开嘴，呼出一口气。还能闻到淡淡的烟草味。

他看了很久镜子里的自己。

然后他走出去。俞楠还坐在沙发上，没动。

“你先去睡。”俞楠说。

陆辰枫点点头，走进卧室。他脱了外套，躺上床。被子很凉，他蜷缩起来。

客厅的灯熄了。

黑暗中，他听见俞楠在沙发上躺下的声音。很轻，但能听见。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永远下不完。

陆辰枫闭上眼睛。

他脑子里还是那些字句。但那些字句现在和灰烬混在一起，和马桶冲水的声音混在一起，和俞楠在火光里的侧脸混在一起，和嘴里残留的烟草苦味混在一起，还有俞楠那句烦和习惯。

原来俞楠也会烦。原来他抽烟不是因为觉得酷，只是因为有时候需要手里拿点东西。

这个认知很奇怪地让他心里松了一点。好像俞楠从那个永远沉稳、永远可靠的河床，变成了一个也会烦、也会需要抓点什么东西在手里的真实的人。

他知道今晚会做噩梦。

但他也知道，外面有个人在。那个人也会烦，也会抽烟，也会在雨夜里选择不回家。

这就够了。

至少今晚，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