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还没完全透亮，房间里依旧是那种灰蒙蒙的颜色。陆辰枫睁开眼，感到身体沉，骨头酸，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他在床上躺了会儿，才慢慢坐起来。脑子里空，但不是平时那种空。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垫着，软软的，他知道昨晚有事发生，重要的事，虽然具体的画面已经模糊了，但那件事留下的感觉还在，他感到胸口那里有点满，有点重，但不难受。

他伸手在枕头边摸，摸到耳机线。一只耳机掉在枕头上，另一只垂在床边。他捡起来，捏在手里，塑料外壳冰凉。

过了会儿，他才拿手机。解锁，点开笔记。

屏幕的光在昏暗里有点刺眼。他眯了眯眼，手指放在虚拟键盘上。

以前他写笔记像记流水账，今天吃了什么，去了哪儿，见了谁。简单，直接，只是为了证明这一天存在过。

可是今天感觉不一样。

他开始打字，速度很慢。

【醒来时，耳朵里好像还有声音。不是真的声音，是那种声音过去后留下的感觉。】

【胸口很满，还感觉暖暖的，像是喝了热的东西，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记得昨晚站在高处，风很大。俞楠在右边。】

【他唱歌了。】

写到这里他停下，看着这些字。句子比以前长，也比以前具体。他没写好听或者感动，就写了他唱歌了。但光是这四个字，就够他盯着看好久。

门口传来三下敲门声。

陆辰枫趿上拖鞋去开门。俞楠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用油纸包的东西。今天不是糯米团，是两个包子，白白胖胖的，还冒着热气。

陆辰枫接过包子。油纸温热，隔着纸能感觉到包子的软。

“好点没。”俞楠问。声音比平时低一点。

陆辰枫点点头。他想说点什么，关于昨晚的歌，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最后只是捧着包子，让热气熏着手心。

两人下楼。楼道里暗，脚步声一轻一重。陆辰枫走得慢，腿还是沉。俞楠走在他的前方，步伐缓慢，刚好让他跟上。

走到二楼转角，陆辰枫开口：“那个歌……”

俞楠嗯了一声，没回头。

“写了好久？”

“一个多月。”

陆辰枫算了算时间。一个多月，那就是从暑假快结束的时候开始的。那时候他还在每天挣扎着记住今天吃了什么，明天要去哪儿。俞楠已经在写一首关于河床的歌。

他没再问。有些事不用问得太清楚。

走到校门口，人开始多起来。学生们陆陆续续进入校园，说话声、笑声、自行车铃声混在一起。陆辰枫吸了口气，准备迎接那种熟悉的沉闷，但它没来。

俞楠停下，从口袋里摸出糖盒，打开，拿了颗薄荷糖放他手里。

糖块冰凉。陆辰枫撕开包装纸，含进嘴里。清凉感冲上来，脑子稍微清醒了些。

俞楠已经转过去往校门里走。陆辰枫含着糖跟上去。

两人并肩走着。早晨的阳光斜照过来，在地上照出他们的影子。陆辰枫低头看，他的影子叠在俞楠的影子上，黑乎乎一团，分不清谁是谁。

走到教学楼前，陆辰枫停下，掏出手机。

俞楠也跟着停下，看他。

陆辰枫解锁，点开笔记，手指在屏幕上敲：

【包子是豆沙馅的，甜，但不腻。】

【我们的影子在地上混在一起。】

他写完，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然后抬头看俞楠。

俞楠看着他做完这些，脸上没什么表情。等陆辰枫重新迈步，他才说：“记这么细。”

“嗯。”陆辰枫应了一声，“今天想记细一点。”

俞楠没说话。两人又往前走。

走廊上已经有同学了。陈悦抱着一摞本子从办公室出来，看见他们，眼睛弯起来：“早啊！陆辰枫你今天看起来精神不错！”

陆辰枫愣了愣。精神不错？他自己都没觉得。

俞楠替他回了声早，拉开教室后门。

进门前，陆辰枫又掏出手机，加了一句：

【陈悦说我精神不错。】

【可能因为昨晚睡得好。】

其实他知道不是因为睡得好。但他没写出来。有些东西不需要写进笔记里。

他收起手机，走进教室。俞楠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正从书包里往外拿书。陆辰枫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把包子放在桌上。

被咬了几口的包子还温着。他拆开油纸，又咬了一口。豆沙馅流出来，甜而绵密。

他慢慢吃着，听着教室里渐渐多起来的人声。早读还没开始，有人在聊天，有人在补作业，有人趴在桌上睡觉。这些都是平常的早晨会有的声音。

但今天他觉得这些声音听起来不太一样。不是更响或者更轻，是更清楚。他能听出左边两个女生在讨论昨天的电视剧，右后方有人在借橡皮，前面有人打了个很长的哈欠。

这些声音涌进耳朵里，没有让他觉得吵。

他吃完包子，把油纸叠好，塞进抽屉。然后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刚才写的笔记。

那些字还在屏幕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早读铃响了。教室里的说话声低下去，翻书声哗啦啦响起来。

陆辰枫翻开语文书，看着上面的字。那些字在眼前跳动，他看了半天，没看进去几个。

他转过头，看向俞楠那边。

俞楠正低头看书，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安静。他翻了一页，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

陆辰枫看了他几秒，转回头，重新看向自己的书。

书上的字还是跳。但他不急了。慢慢看，总能看进去几个。

窗外的天完全亮了。阳光照进来，落在桌角，映出一块亮亮的光斑。

陆辰枫伸手，把手放在那光斑里。手心暖暖的。

他忽然觉得，今天可能会是个好日子。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六个人还是像往常一样聚在音乐教室。桌椅推到墙边，他们在地板上围坐成一圈。窗外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响。

陈悦把她的活页本摊在腿上，翻到新的一页。

“素材差不多了，”她说，“但现在缺个能让这些东西活起来的东西。”她抬起头看大家，“我们需要一个信物，能把所有零碎串起来的东西。”

她停顿了一下，“一个让人看了能记住这条街的东西。”

李言推了下眼镜：“实物还是概念？”

“最好是实物，”陈悦说，“能摸到看到的东西。”

赵明挠挠头：“那得是这条街上有的东西吧？石头？砖头？总不能挖块地砖带走。”

莫小言笑出来：“你傻啊，那叫破坏公物。”她托着下巴想，“得是有故事的，能代表这条街魂儿的东西。”

讨论了一会儿，没什么结果。有人说老照片，有人说录音，有人说做个模型。各说各的，谁也没说服谁。

陆辰枫安静地坐着，听大家说话。他膝盖上摊着速写本，手指摸着纸页边缘。纸上是他上次画的永青巷：歪斜的电线杆，斑驳的墙，窗台上的花盆。

他听着听着，忽然想起那个下午。老婆婆坐在门口的小凳上，煤炉在脚边冒着淡淡的烟。屋里暗，只有窗台那里有光，照在那盆茉莉上。白的花，绿的叶，在昏暗里特别清楚。

老婆婆说，这盆花快十年了。

老伴儿以前就喜欢摆弄这些。

现在，就剩它陪着我啦。

那些话当时听着，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现在想起来，那碰触的感觉还在。

他抬起头，发现大家还在讨论。陈悦在说老门牌的意义，李言在分析可行性，赵明已经走神在玩莫小言的笔袋。

陆辰枫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声音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他看向俞楠。

俞楠坐在他左边，背靠着墙，眼睛看着地板，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想别的。感觉到陆辰枫的目光，他转过脸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

俞楠没说话，只是很轻地抬了下下巴，意思是让他说。

陆辰枫吸了口气，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一圈人都听见：

“那盆茉莉……行吗？”

说话声停了。所有人都看向他。

陆辰枫手指攥着速写本，纸页边缘有点硌手。他继续说，声音比刚才稳了点：“吴婆婆家那盆。她说养了快十年了，是她老伴儿留下的。”

音乐教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声变得清楚，呼呼地吹过。

莫小言先开口，声音轻轻的：“吴婆婆，是上次你们去采访的那位？”

陆辰枫点头。

“她说老伴儿去世后，就剩这盆花陪她。”他补充道，语气平淡，“每天浇水，搬出去晒太阳。四十年。”

四十年。比他们所有活的年头都长得多。

陈悦眼睛亮起来。她没说话，但陆辰枫看到她握笔的手指紧了紧。

李言推了下眼镜：“实物信物，有具体承载对象，有人物故事，有时间跨度。”他看向陆辰枫，“这个提议很好。”

赵明眨眨眼：“所以咱们要那盆花？”

“当然不是要真的花，”莫小言拍了他一下，“是做一个跟那盆花有关的东西。比如……”她眼睛转了转，“干花标本？或者做个缩小版的模型？”

讨论又开始了，但这次方向明确了很多。大家你一句我一句，想法一个接一个蹦出来。做标本盒，里面放干茉莉花瓣，放永青巷的旧土，放老照片的复印件，放吴婆婆的口述录音二维码。

陆辰枫听着，没再说话。他低头看自己的速写本，翻到画茉莉的那一页。铅笔线条有些凌乱，但花的形状是清楚的，五片花瓣，中间一点花蕊。

他画的时候，老婆婆正说到老伴儿刚走那几年。说那时候觉得日子过不下去了，每天看着这盆花，想着要不就别养了，反正人都不在了。

但最后还是没舍得。

浇水，施肥，一年一年，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慢慢地，就觉得这花不是在替谁活着。

它就是靠自己在活着。

和巷子里的砖瓦、和窗外的阳光、和每一天早晨的鸟叫声一样，就是在活着。

“陆辰枫。”

陈悦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你画的这张，”她指着他速写本上的茉莉，“可以扫描了用吗？我想放在标本盒的盖子上。”

陆辰枫低头看自己的画。线条粗糙，比例也不太对。他想说画得不好，但陈悦眼神认真。

“可以。”他说。

“好，”陈悦在本子上记了一笔，“那这部分就交给你和俞楠了。周末能不能再去一趟吴婆婆家？正式征求她的同意，再补拍几张花的照片，录一段她的声音。”

陆辰枫点头。他感觉到俞楠在旁边也点了下头。

“那我和李言继续跑图书馆，”陈悦说，“找找永青巷更老的资料。明明和小言，你们负责材料准备，干花标本怎么做，模型用什么材料，这些查清楚。”

分工明确，大家都没意见。下课铃快响了，窗外传来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

收拾东西的时候，莫小言凑到陆辰枫旁边，小声说：“辰枫学长，你刚才提茉莉的时候，我觉得特别对。”

陆辰枫看向她。

“就是……”莫小言想了想词，“那盆花不是漂亮，是有分量。你懂我意思吗？”

陆辰枫懂。他点点头。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别的班下课了。六个人起身，把桌椅搬回原位。音乐教室里恢复成平常的样子，钢琴盖着布，谱架整齐地立在墙边。

走出教室时，俞楠很自然地走到陆辰枫旁边。两人都没说话，只是一前一后下楼梯。

走到二楼拐角，俞楠忽然开口：“你怎么想到的。”

陆辰枫脚步顿了顿：“什么？”

“茉莉。”

陆辰枫想了想：“就是，突然想到了。”

他说不清具体是怎么想到的。不是灵光一闪，也不是深思熟虑。就是大家在讨论的时候，他脑子里出现了那盆花的样子。白的，在暗处，朝着光。

俞楠没再问。两人继续往下走。

出了教学楼，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脚步声啪嗒啪嗒响。

“周末去？”俞楠问。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