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日对季川来说,说是浑浑噩噩也不为过。等他再次睁眼,见到的就是夏辞春。那个时候的夏辞春,甚至可以说得上颓唐,因此季川从未将她与那个赫赫有名的公主联系在一起。
怀里的那封信,一直在提醒季川——杀父之仇、故土之恨。
他辗转来到京都,一介白身只能在各处道观蹉跎。直到杨成婪找到他,让他进宫为嘉宝帝献丹。
宫中的纸张比金子还要贵重,一方薄纸,以前轻易定了一城百姓的生死。
而季川站在大殿上,捧着御赐的宣纸,心里的悲凉让他在那位郁郁寡欢的帝王面前笑起来。
帝王听着他悲怆的笑声,大手一挥,又赏了他几箱金银珠宝。
疯子,这个大殿上,全是疯子。
所以季川用那方昂贵的纸,定了帝王的死期。
惊雷诈响,奚春和看着抱朴真人——季川的手扣在石桌上,力道之大似乎想要将那坚硬的石料碎成粉末。
奚春和和夏槐序静默,直到冰冷的雨滴落在她们的脸上。
季川小心拿起桌上的旧签和浮尘,站起身:“随我来吧,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东西。”
两人也起身,奚春和拿起季川遗忘的书册,跟随季川的脚步去了静室。
一封书信被季川递到夏槐序的手里,他声音很轻,像是没有实处可以倚靠。
“我带着它二十余年,它于我而言是死物。可是我知道,你们会用它拨开当年的真相。”
奚春和依旧不语,外面的雨势渐起。三人便也不说话,就这样看着檐下低落不断的雨水。
“你是赵姝春的孩子吧。”季川忽然说,可是他的目光依旧放在窗外连绵的雨水上。
其余两人都知道他在和谁说话。奚春和眼睫一闪,就听季川说:“我和你说一声抱歉。待一切事了······”
季川忽然不说了,因为他早已预见自己的结局。他本想说,他的命任由奚春和处置。
季川活不到那个时候了,从他孤注一掷展开报复开始,他的命也不再是自己的,因此只能在奚春和面前说一句轻得可笑的抱歉。
就像他也从不奢望,季饶能得到饶恕。
新雨初歇,天地间像被洗过一遍。
奚春和和夏槐序带了帷帽走出白云观,远山褪去尘雾,显得格外清寂,只余下草木湿漉漉的清香。
夏辞春看到那封书信时,忽然低低哂笑一声。那是压在心底的不甘和倔强,带着刻骨的涩意。
她缓缓抬眸,眼里有悲切,有愤懑,却偏要强撑出一身桀骜。
“崔禾嬅,怪不得你那么恐惧失势,原来当年也有你的手笔。”
这张纸上字迹,分明是昭皇后崔禾嬅的,她最擅长簪花小楷。
夏辞春丢开信纸,看了一眼身后静置在玉架上的宝剑。剑鞘素雅,没有繁复的纹样,在日光下却流转着清寒。
它已经许久未出鞘。
夏辞春扣住剑柄微微一振,寒铁脱鞘而出,一声清越的剑鸣裂空而起。
“哥哥,我祈祷你活得再久一点,好让我,亲手送你殡天。”
夏辞春收剑入鞘,剑身的冷冽寒光映照得夏辞春眉间陡然生出几分沉冷戾气。
千秋宴那日,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
宫墙之上天朗气清,九重宫阙檐角飞金,那座高塔上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华贵的光芒。
昭皇后和夏辞春一同入座,两人像是开刃的寒铁,彼此的锋芒都锐不可当。
乐声起时,钟鼓相和。广袖翻飞如流云卷雪,阶下众人金杯交错,直到日影西斜,宫灯渐次亮起。
奚春和借由透气退出席间,一路避开来往侍立的宫人与走动的官员,沿着长廊去了僻静处。
她倚在栏杆处,想起了夏侯雪芥。不知道此刻的自己和夏侯雪芥隔着几道宫墙,她望着远处沉寂的宫阙,等会儿就会有漫天的天灯沿着宫檐一角散入夜色里。
奚春和进宫的次数不多,也只看过几次人间星河倒悬的盛景。
奚春和移开目光,余光却扫见不远处的亭子里立着一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