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静立一隅,身姿清隽如竹,周身自带一股温润出尘之气。
夏予安也看见了奚春和,他轻轻颔首。然后意识到此处光线幽微,奚春和可能看不清,便缓步走出亭子,奚春和回头时,夏予安已经站在几步之外。
他脸上并没有半分储君该有的凌厉,只含着浅淡温和的笑意。
“奚二小姐。”夏予安的声音温缓。
奚春和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臣女见过殿下。”
夏予安抬手虚扶了扶:“免礼。”
“在这里遇见,想来奚二小姐也不喜繁闹。”夏予安一直含着浅淡温和的笑意,“闲来无事,不知姑娘可否赏光,陪我下一局?”
说完,他的目光放回亭内的石桌上。
石桌微凉,宫灯暖黄的光影落在规整的棋格上,明明暗暗。
两个人相对而坐,虽都听说过彼此,但是第一次这般相处,话语里尚带有几分疏离。
棋子落在棋盘上清脆的声响,混着远处隐约的丝竹声。两个人落子的速度从容舒缓,不疾不徐。
夏予安棋路沉稳有度,与昭皇后步步紧逼锋芒毕露的棋风不同,夏予安的每一步棋都下得谦和持重。
两人偶有交谈,也不过谈及棋理。奚春和能从夏予安娓娓道来的谈吐里,窥见这位储君的清雅博学。
棋盘上一来一往,两人竟是棋逢对手。黑白子纵横交错,彼此牵制,皆没有压倒性的攻势,倒让这盘棋陷入了难分胜负的僵局。
夏予安抬眸看向对面的奚春和,温声开口:“此局难解,日后若得闲暇,你我再寻机会对弈,共解此句。”
奚春和也看着眼前的太子,他的眉眼温和,没有储君该有的威严难近。夏予安更像是被诗书礼仪熏陶着长大的温润公子,学识渊博却又不露锋芒。
是因为没有接触那些欲望的权柄,所以显得如此泰然自若吗?
奚春和不禁想到,昭皇后亲自教养自己唯一的孩子,却将权柄握在自己的手里,让夏予安这个储君当得名不副实。
也许,正是因为夏予安太过温良,让昭皇后不敢把权力交还给他。毕竟朝局不稳,一个仁厚正直的太子抵抗不了虎视眈眈的宗亲。
奚春和敛眉应承夏予安的邀约。
与太子辞别,奚春和又独自走在回廊上。远处的宫阙依旧层层叠叠,可是人声渐起时,奚春和看到了一盏盏天灯升起,飞过檐角时也会让照亮一阙金华。
夏槐序来到奚春和身边,接着楚秋仪与楚凤兮也执手过来。四个人站在廊下,一起观赏着飘向沉寂夜空的灯火。
暖黄的光晕落在她们的鬓边,映衬得所有人的眉眼都温暖起来。
不远处的阁楼之上,夏辞春和昭皇后并肩看着越飘越远的天灯,看见满城灯火映着宫阙琉璃。
“北越即将来犯,我与你的恩怨暂且放在一边。”夏辞春目光落在远处的,沉声说道。
昭皇后静静立着,面上是得体的笑容。她眼里是墙下与灯火相映成趣的官员及其家眷,不止宫墙内,今日连宫墙外也是一派热闹之景。
“听你的语气,你已经想好如何应对了?”昭皇后含着笑,话语里也少了以往的针锋相对。
“我与你相争的,是盛世,不是乱世。”夏辞春缓缓说道:“我相信你的想法和我的一样。”
昭皇后轻轻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这两位女子,各掌半壁朝堂,昔日的死敌,也能在今日心平气和的讲话。
“陈风至这只老狐狸,不知道在下一盘怎样的棋。”昭皇后目光如炬地盯着正与旁人谈笑风生的陈风至。
夏辞春哂笑一声:“不管他在朝中渗透了多少势力,他都老了。”
昭皇后这才转头看了夏辞春一眼,看到她凝在眉尾的桀骜不驯。
好像自从认识夏辞春开始,这个女人就一直这样锋芒毕露,傲然于世。
所以这样的夏辞春,才会让嘉宝帝心生忌惮,继而演变成深深的忌恨。昭皇后在这一刻,下意识设想,年少时在宫墙里遇见的第一个人不是嘉宝帝,而是夏辞春,她今日的处境会不会不一样。
不知道想到什么,昭皇后闭了闭眼,唇角颤动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