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第三节课间休息时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稀疏的几点敲在玻璃上,待到数学老师合上教案宣布下课时,窗外已是白茫茫一片雨幕,将香樟树洗成沉甸甸的墨绿。
沈枝棠没有动。教室里喧闹起来,同学们挤在窗边抱怨这没完没了的雨,或商量着拼伞去食堂。她只是静静望着窗外,看雨线将世界切割成模糊的条纹。手腕上的红绳被袖口半掩着,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底下皮肤被勒出的、浅浅的凹痕。
雨声让人心软,也让人心碎。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父亲牵着她的手走进那间巨大的、摆满进口玩具的房间,对她说:“枝棠,这是你的。”她当时太小,只记得水晶吊灯的光折射在光洁的地板上,亮得刺眼,窗外雨声哗哗,像另一个世界在哭泣。
那时不懂,有些礼物早就在暗中标好了价码。就像姐姐沈杏初越洋电话里那份自由的代价,就像她腕上这根红绳所系住的、注定要被扯断的缘分。
少女时代的淤青,从来不是跌撞的伤口,而是命运行线交错时,那短暂相交点迸出的、看不见的内伤。你以为那是相遇,其实那只是两条轨迹无可奈何地、短暂地重叠一瞬,而后便是数学公式般精确无误的、越行越远的道路。
她和江舟客,大概就是这样的两条线。
一个姓沈,未来早已被规划进常春藤的图纸里,每一步都有人铺好红毯。
一个姓江,人生是待解的竞赛题,答案要靠自己一笔一划在草稿纸上演算。
短暂的交点,就是这个梅雨季,这间教室,这张并排的课桌。是篮球场边那声轻佻的口哨,是手腕上这圈鲜艳的、灼人的红。
交点之后呢?
她在哥大的图书馆对着全英文文献挣扎时,他会在哪所国内顶尖学府的实验室里,对着她完全陌生的仪器吗?
她在纽约的街头被陌生人群裹挟时,他会不会骑着单车,穿过他们曾一起走过的、熟悉的林荫道?
她手腕上的红绳终会褪色、磨损、或许在某次搬家时不小心遗失在某个角落;而他……他或许会遇上另一个女孩,一个不必在选择之间痛苦撕扯的女孩,一个可以理直气壮陪他一直走下去的女孩。
想到那个模糊的未来身影,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她几乎弯下腰去。
“哎……”
一声极轻的叹息,还是溢出了唇缝。在嘈杂的雨声和教室喧哗里,轻得只有她自己听见。眼眶毫无征兆地发热,视线里那片白茫茫的雨幕,氤氲成一片晃动的、湿漉漉的光斑。
她慌忙低头,假装整理笔袋,指尖却在不听使唤地轻颤。
江舟客,江舟客。
这个名字在舌尖滚过,带着淡淡的铁锈味,像心口那处看不见的淤青,被雨天的潮气一激,便闷闷地疼起来。
你真是我命里的天魔星。
不是甜蜜的昵称,是无可奈何的认命。是劫数,是业障,是平静湖面投下的那颗不该存在的石子,荡开的涟漪注定要困扰她很久很久,或许是一整个太平洋那么宽的距离,或许是一辈子那么长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