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予薇是和周自恒一道回来的。

病房里的谢楷看见两人站在一处，愣了两秒，抱着小荔枝，不着痕迹地瞥了眼言铮。

周自恒进门，同几名远道而来的客人都打了声招呼。

言铮神色未变，坐在沙发边缘，微微颔首算是回应，手里还端着杯温茶，看见谢予薇进来，牵过她的手，温温柔柔地对她笑，问：“怎么了？”

“是剧组打来的？”

“佳莹打来的，让我早些回去。”谢予薇拉开他的手，将绕在手腕上的那串挂坠拿来下，放在小荔枝的襁褓里头，“来，小荔枝，婶婶这个给你。”

“予薇，”陆元昭靠在床头，过意不去，“你大老远的来一趟，我还叫你留下点东西。”

“我看这孩子开心嘛。”谢予薇抬起手戳了戳小荔枝的脸颊，“小荔枝长得这么可爱，谁不喜欢啊。”

言铮坐在沙发上，注视她逗弄孩子的侧影，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如轻纱般的光晕，柔和而纯粹。

可从进门到现在，那双往日里总是淌着情意的清亮双眸，始终没有看他一眼。

心里起伏不定，言铮不敢去深思，谢予薇对他这冷淡模样，是因为遇见了周自恒吗？

“没事，元昭，收下吧。”他跟着开口道：“难得小荔枝喜欢。”

谢予薇把玩吊坠的手顿了下，言铮听到她背对着自己，很低地应了声，没有多做回应。

许涣倒没注意到谢予薇的异常，见周自恒沉默地进来，问他，“自恒，刚刚做什么去了？”

周自恒说：“我刚下去拿奶粉，家里司机下午才送来。”

“我拿过去吧。”沈淮序接过周自恒手里的东西，朝周自恒点了下头，“自恒，你坐这儿休息会儿。”

一行人坐在沙发边喝了会儿茶，小坐片刻。

谢予薇挨在谢楷边上，这一坐就是一个多小时，抱着玩够了的小荔枝，耐心地哄了半天，直到小孩子在自己怀里安静地睡去，小小的胸膛均匀地起伏，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

窗外的天色有些暗淡，阳光西斜，在玻璃上投下暖橙色的光晕，眼看着日头一点点收窄，谢予薇瞥了眼腕表上的时间，已经要三点了。

“小薇，我来抱吧。”齐祺见小荔枝睡着了，怕谢予薇抱得辛苦，放轻了声音，过来要抱走孩子。

“小荔枝是我见过最好哄的孩子了。”谢予薇将小荔枝安放进齐祺的怀里，依依不舍地盯着她看，说：“我也得走了，明天还得拍戏呢。”

“那我们先走了。”言铮起身跟在谢予薇身后，转头同谢楷道别，“我送小薇回剧组。”

谢予薇背对他站着，不置一词。

言铮觉得不太对，谢予薇今天表现得实在娴静，和她素日里的样子判若两人。

从谢予薇接完电话回来，她就一直在避免和自己有什么视线上的接触。

为什么？方才谢予薇消失的这短短几分钟，究竟发生了什么？

言铮察觉到她近乎虚无的平静，心头涌起一阵说不清的不安。

谢予薇的沉默一直持续到离开医院，同谢楷告别后，坐着车，和言铮一道回到拍戏下榻的酒店。

来的路上车上有司机，不是个谈话的好时机，好在适当的安静足以让谢予薇理清思绪与言铮对峙，一下车，谢予薇就头也不回地拉上口罩往酒店里走，言铮心知不对，只得快步跟上。

走廊里灯光昏暗，在地毯上晕开一圈圈模糊的影，晃得人心烦意乱，好在一路都没什么人，谢予薇便任由言铮跟着自己走回房间。

进屋，将门锁好，谢予薇拉上房间窗帘，径直走到沙发里坐下。

言铮看到她这满目肃然，心里蓦地沉下几分，他跟着坐到她的身侧，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般，小心翼翼地勾了下谢予薇的小指，放缓语气问她：“在外面呆了一天，累不累？”

谢予薇避重就轻地说：“小荔枝很乖，哄她一点也不累。”

她的语气听上去和平时里没什么差别，但言铮的心还是没放下多少，他说：“你好像很喜欢孩子。”

“小荔枝可爱。”谢予薇心里藏着事，冷清地应了声，说：“而且是自恒哥的外甥女。”

又是这个名字，言铮的眼眸轻转，本该顺畅呼出的气就好像堵在心口，如何也展不出来，他轻笑了声，还是秉着耐心去演一出正人君子，循循善诱地问：“这算爱屋及乌吗？”

“对啊。”

“你和自恒的关系这么好吗？”言铮品出了一些不寻常的意味，他只能祈祷是自己多心，试探着问她：“刚刚见过他了？”

“刚刚去接电话，在走廊上碰见了。”谢予薇的脸隐在昏黄阴影里，看不清喜怒，“你不是看见了吗？我们一起回来的。”

心脏像是一叶漂浮在海上的小船，飘飘荡荡的，找不到能叫人安心的落脚点，言铮听到自己担忧的声音，问：“他说了什么？”

“就聊了两句。”谢予薇轻描淡写地说：“他也没说什么，就说要来谢谢你。”

“谢我？”言铮强撑着体面，心里已经猜到了个大概，面上仍旧滴水不漏，像是第一次得知这回事般，故作意外道：“自恒客气了，谢我做什么？”

若不是知道内情，连谢予薇都要为他此刻精湛的演技所折服，她呵了一声，轻嘲道：“他为什么谢你？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言铮说得自然，“不过自恒向来谦逊有礼，大概是因为我们来杭城看他妹妹，聊表感谢。”

谢予薇抿了下唇，眼眶渐湿地盯着他那张毫无破绽的脸，到这个程度，他还一句话都不肯透露啊。

胸口那股憋闷的情绪像潮水般涌上来，几乎要将她吞没。

还是她看岔了，那个在自己身边温良周到，素日里表现得推己及人的言铮，骨子里原是这样的人。

“我今天听说了一件事。”谢予薇的眸光慢慢暗淡下去，没什么心思去维系他们之间的体面，心道将话说开也好，“当年我妈妈去世，自恒哥被派出国。”

谢予薇不知道自己这么直白地询问，会不会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这事你知道吗？”

“原来是这样，难怪那个月，我都没怎么在京里见到自恒。”言铮看着波澜不惊，听上去真的在赞叹似的，“不过年纪轻轻就被派出国，当真是年少有为。”

“你还不肯说实话吗？”谢予薇拧起眉，眸色深重地凝视他的眼睛，“他为什么出国，这事你不知道？”

言铮的目光沉沉，脸色端正地寻不出一丝纰漏，他坦然地迎上她的目光，“我不知道。”

“你实话告诉我。”谢予薇不愿再与他纠缠，那些滴水不漏的回答，她已经受够了，索性开门见山地问：“自恒哥当年被派出去，是你的手笔吗？”

“不是。”

怎么可能不是他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