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学院退出去,回到你们的身体啊。”
猴子无奈地笑了。“这里居然还有对学院的历史一无所知的学生。教授们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已经没有了。”
“你们的身体……”
“早就变成细菌的培养皿了。大概。已经几十年了,如果以外面的时间计算的话。而在这里……就更久了。就更久了。”猴子露出有些怀念的表情。
“你们……老死了吗?”
“老死?哈!可不是那么平淡的结束。当时我们正在跟复合体对抗。我们想让学院脱离复合体的控制。因为学术不应该受他们那些渺小的政治考量所约束。只不过,在那早晚到来的一天,复合体找到了我们的藏身之处,要来逮捕我们。与其被困在人类软弱的躯壳里,接受屈辱的协议,不如放弃这个累赘的皮囊,去拥抱思想的自由。于是我们逃进了学院。自那以后,我们跟学院就再也无法分开了。我们就是学院,而学院就是我们。”
周向青愣住了。这是她有些隐隐感觉到,但一直不敢于承认的。“所以你们现在是纯粹由意识和记忆构成的人?”
“纯粹由意识构成?那不就是鬼吗?怎么会有那种东西。”猴子嗤之以鼻。“真是那样倒好了。只可惜并不是。意识必然需要依托于物质而存在。于是,我们为了自由逃到学院,但也只是换了一种囚禁的方式罢了。”
“你们是树和蛇的一部分。”周向青醒悟。
“是的,我们是树和蛇的一部分。我们为它提供信息,作为它的食物;而它为我们的存在提供能量。但是我们仍然怀念自己作为人的日子,所以我们才需要人类来完成我们的工作。由人类处理过、筛选过的信息,才有我们熟悉的味道,才让我们不忘记自己。而这也是沈愈想要阻止我们的原因。她想要用仿生人代替人类。哼。仿生人,她以为仿生人就是她熟悉的领域,然后我们就会不得不变得跟她一样。但我们告诉她:没门!没门!没门!我们要夺取她的阵地!”
猴子对着没有人的屋顶挥舞小小的拳头。
“呃……好吧。”
周向青想到了那个梦境般的世界。而这里与那里,似乎没有多大的不同。而她至少明确了一点:那个梦境世界,必然是一个非常清楚孙钊与沈愈之间争斗的人创造出来的。
“所以,你应该帮助我们。”孙钊说。
“你们?都到这个时候了,你们还要继续斗下去吗?”
“现在的确是生死存亡的关头,”猴子叹气道,“但到底怎么活着,同样也是一个生死存亡的问题。如果让我们接受沈愈的方式,我们也仍然是死了。至少一部分的我们就此死了。杀死一部分的自己,即便是精神上的,仍然难以接受。”
“这句话在我听起来,有点侮辱的性质。”周向青说。
“对。”猴子承认。
“而且,你如果拜托我,仍然是在拜托一个仿生人。我得提醒一下你,以免你不知道这一点。”周向青继续说。
“谢谢。但……的确如你所言。”猴子的脸色看起来颇有些沮丧。
“那么,你为什么还要拜托我?你和沈愈的斗争就那么有必要吗?”
猴子摇了摇头:“这不是我和沈愈的斗争。这是一个由谁来定义‘人’的斗争。”
“但你们都不是‘人’了,”周向青说,“你们是‘树与蛇’,你和沈愈都是。”
猴子沉默了一会。“是。一定程度上是这样的。但是,无论我们是生是死,‘树与蛇’都不会因此消失。所以,我们仍然是我们。”
“这真是一种奇怪的状态。即便那个混沌体吞噬了你们,也可以说,‘一部分的你们没有死’。”周向青感概道。
“就是这样。”猴子说。“不过,我们还是回到开头吧。我恳请你帮助我们。我知道,你帮助沈愈,是为了从她那里得到弗莱的消息。但遗憾的是,恐怕沈愈并不像他表现的那样,知道弗莱到底在学院里留下了什么。”
“什么?”周向青惊道。
“对。”猴子狡狯地笑了笑。“她骗了你。正是因为她不知道,所以她才要等待世界政府历史文档的消息,所以才会在对文档失望之后,启动仿生人的替代计划。如果她知道,她就不会这么执着于替代计划了。”
“啊!”周向青没有想到这一点。“所以,你知道?”
“如果我说我知道,那就是在骗你了。”猴子说。“但我不会骗你。你不是我的敌人。不,我不知道具体的内容,因为拼图还少一些关键的碎片。但我知道,弗莱在上一次访问学院,也就是撮合复合体与统修会停战的三年前,他跟我和沈愈都聊过他追寻的‘茂山实验’的事情……”
“茂山实验!”周向青叫道。这是姜原在来学院前说过的内容。
猴子微微笑了。“是的,我就知道它对你是有价值的。而我,通过一些渠道,得知了他跟沈愈交谈的那一部分内容。或许根据这些内容,你能够找到你需要的东西。大概沈愈最开始能给你的,也只有这个。但如果你帮了她,我掌握的信息,恐怕你就拿不到了。”
周向青感觉自己已经别无选择。如今,她明白姜原说的“不可以相信教授”的意思了。他们知道她需要什么,所以他们永远会通过这点诱饵来钓着她。但正是因为诱饵实在甘甜,所以上钩者的处境也如此危险。
“你放心,我不会骗你。毕竟道德已经是我们这些‘人’仅剩的东西了。人需要道德才能活着。”猴子的嘴角神经质地抽动了几下,又说:“而且,我们目前的利益是一致的,就是把现在祸患的源头控制起来。而这也符合沈愈的需求。她现在怕是也正在上窜下跳捕捉那个玩意呢。”
“好吧。但我保留退出的权利。”周向青说。
“交易是自由的。”猴子说。
“那你有什么是想让我做的?”
猴子一挥手,周向青周围又重新回归了黑暗。不,不是之前的黑暗,而是学院图书馆的景象。她的上方和下方有无数闪烁的光点,沿着某种轨迹慢慢流淌。
猴子说:“其实也不是什么很神奇的方法。如果那个小女娃是在追逐教授们的意识流动而捕猎他们,而现在教授们都已经逃到了各自的维度,那么要追踪这个没有任何登记,同时又在大范围流动的数据单元就太困难了。就像要寻找人体内流动的癌细胞一样。所以,最好的办法,不是我们去找它,而是——”
“而是我们引她出来!”周向青明白了孙钊的想法。
“对。但同时,我们需要能够限制它的逃逸。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把它引诱到图书馆。”
“但图书馆怎么能防止它逃跑?”
“还记得我们就是‘树与蛇’吗?”
“你们要给这个系统提供食物,而食物就是……”
“对。图书馆实际上就是‘树与蛇’的胃……当然,实际情况不是这么简单。具体来说,是所有提交到图书馆的信息都会被树捕获,从而获得一个永久性质的只读备份。从而变成蛇所取用于进化自身的数据来源。但蛇作为树的防御系统,又会主动标记并消灭对树的存在构成有害因素的数据,所以,只需要它进入并提取图书馆内的信息,那么它就会被蛇所标记,进而把备份和本体同时消灭。”
“既然这个方案这么好,你为什么不用呢?”
“嗯,这就是问题所在了。因为我们缺少能够与树良好对接的启动源。这类涉及核心数据的改动,我们自己没办法进行,以前必须依靠沈愈才能做到。因为仿生人才能和活化机械发生核心数据交换。但这一次,我不想依靠沈愈,我想依靠你。只有靠你,我才能把它引诱到图书馆来,才能将它彻底消灭。”
周向青看着猴子的眼睛。这对眼睛是由数据生成的,清澈、坚定、不像是有什么恶意。但她知道,这里面必定有问题。
但是,她实在想吞下那鱼钩上的钓饵。
“好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