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典司本来从外面看挺不起眼的，它在郊区和市中心的分界线，破破烂烂，挂了一块“知天算命”的招牌，颜色都褪得差不多了，目测是个十几平方的小店，里头安排了一个小罪灵穿了纸糊的皮，坐里头当前台，人烟稀少，常常开小差打个游戏也是常有的事。

但要不说谢烟这厮离经叛道呢，他先大手一挥，自作主张把看得过眼的“铁钉子”全放出来做工，又把异典司多年不变了老窝给装修了——他买下了那一条街。

代代异典司司主都不是个讲究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么多年就过去了，本就是个掩人耳目的空壳子，越不显眼越好。

谢烟却不这么认为，大隐隐于市，现在社会发展这么快，越热闹喧嚣的地方藏的越严实。他联合着族中堂弟，牵头市政府，大把大把的钱投下去，把那条街硬生生打造成了文化复古网红街。

异典司的店面扩了又扩，坐班的罪灵都紧急调了十好几个过来，反正又不用给他们发工资——这样的罪灵用不着人类世界流通的货币，那对他们来说和废纸没什么差别，他们是来销账的。

罪不至死，有心悔过，先入异典司服刑销账，执事分门别类安排进异典司不同的工作岗位。

都没生什么智的那些，跟个不成熟的人工智能差不多，做的大部分是机械的重复性工作。明面上坐班的结账的产品介绍的，不是沈彧拦着谢烟甚至想开分店了。

沈彧的看法和历代司主是一样的，奈何他两袖清风，是个满腹诗书的读书人，财经知识尤其空白，这方面没有话语权，无可奈何，任君去了。

现代社会，很多企业人员都有年终kpi要完成，异典司身为屹立数千年而不倒的“老古董”，自然要紧跟时事。

司主和执事到了年终要听下面行走的一些“罪灵”做工作汇报。需要工作汇报的这些“罪灵”往往都是些罪不至死又开了智生了自己的意识的家伙，他们不愿被渡去往生轮回，想留下自己的记忆，于是灵魂里被沈彧烙下印记，在异典司做些文书整理校正和清扫的工作。

有一些特殊的，是有武力值的罪灵，便如蓝溪那样。

异典司不过两脉，司主和执事分身乏术，不可能是光杆司令，便由不知道哪一代的司主拍板，令那些攻击力强点的充当“渡灵使者”，把下面一些零零碎碎的不成气候的灵引出，迁渡至忘川河畔，洗净记忆，投生轮回去了。

这件大好事谢烟也不知道是哪代司主做的，因为他从来没看过《长生篇》，谢家人都短命，“长生”这俩字儿好像是对他们的一种无声嘲笑，只约摸着着这位前辈估计和他一样是个不折不扣怕麻烦的懒人。

“走一趟异典司吧，沈老师。”

沈彧颔首，穿着一身谢烟买的英伦风黑色的风衣，里面依旧是一身妥帖的白衬衣，自从谢烟发现沈彧的衣柜里有各种一模一样的白衬衣后就强烈抗议，沈彧长了那么个模样，一天天的衣服重样地穿，真是暴殄天物，死乞白赖才哄着沈老师买了几件略有刺绣装饰的白衬衫。

但他可不像身边那个人。谢烟尤爱亮色，入冬了依旧穿着骚包的玫红色衬衫，外面套着一件V领纯黑西装外套，胸前挂着锁链，走路时叮叮当当，外面冷风一吹，连个哆嗦都不带打的。沈彧有好几次想把那链子卸下来，被谢烟躲过去，坚持“这是设计，这是艺术”。

沈彧不了解谢烟的艺术，他只是觉得那链子行动不起会很不便，因为阳光一反射，很容易把人的目光吸引进去。

世风日下，世风日下。

他们顺着店里的机关暗道坐着电梯一路进了异典司，来来回回工作的罪灵低眉顺眼从他们身边经过，头都不敢抬一下，个别不是很稳定的，飘过去的时候还踉踉跄跄的。

另一些整理文献的噼里啪啦地打字，有一部分站在堆上了天的资料里，仔细瞧瞧，新渡那个灵是好几百年前陈梁的，闭目塞听没赶上时代发展进步的好时候，还不会说普通话，正打电话喊它老乡回来帮忙翻译。

穿过一条窄窄的小道，谢烟和沈彧进了会议厅，蓝溪正杵在一旁。

“司主、执事。”

谢烟惊讶：“你怎么知道他是你们执事大人的，有小秘密瞒着我？”

沈彧哽住，弹了谢烟一个脑崩。

“灵和人不一样，辨识不靠眼睛，靠气味。”

每个人身上的气味都不一样。

谢烟耸肩摊手，翘着二郎腿，把玩着手中的枯荣遗梦扇。

“说吧，查出来了吗？”

蓝溪本就是个沉默寡言的大汉，言简意赅地说：“一点。她早就死了，又因为不知道什么原因活着。”

姜洄死状安详，但脸色青白，尸斑早生，眼中红血丝满布，嘴唇僵硬，牙齿松动，整个人像快散架了的木偶在脱落零件，可见她早就死在了被灵一日复一日的幻境折磨中，身躯早就是一副空壳子。

这样的灵，当判个死罪，直接诛灭。但谢烟当初收到从姜洄身上的反馈是姜洄还活着，她所思所想对谢烟说的一切都是本人行为。

有什么东西拖住了她。

直到谢烟见到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