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了就是这样，天说冷就冷，容不得半分质疑，令人措手不及。

褚玉向沈彧请了假，沈彧心里也明白，她要去参加姜洄的葬礼。

姜洄死的不明不白。

生灵者与灵交易，灵噬其魂火，直至灵与宿主脱离绑定，宿主便会有五天“回光返照”之日，彻底神思清明，用谢烟的话说就是吃嘛嘛香。可姜洄几乎是沈彧和谢烟前脚刚走，后脚就死了，就像……她早就死了一样。

生灵者有疑，谢烟拍板交给了蓝溪去查。

蓝溪是在异典司待得最久远的罪灵之一，谢魏以后的陈梁朝人，也是最特殊的一个。

别看名字如此诗画意境，他本人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络腮胡八尺大汉，说话粗声粗气，是个异类张飞。

他在异典司待得很久了，渐渐忘却了自己是谁，是何时所生，又为何迟迟不肯往生，但他不犯事，还为异典司抓住了很多零散不成个的灵，谢烟也由他去了。

做领导有时候就得睁一只闭只眼，谢烟一直对沈彧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较真感到苦恼，不是每桩生灵案都要异典司司主亲自去。

人有八苦，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放不下，贪嗔痴里头打个滚儿，是个有七情六欲的正常人身上都多多少少能点不足为惧的执念。

但这世上之人执拗刻骨到能生出开启芥子幻境的灵还在少数。

再说他又不是铁打的，全国多少人呐，再少基数还是在的，走了一遭又一遭，没犯事儿的灵不让杀，幻主还轴，费劲磨了半天嘴皮子，好容易渡去往生了，没几天又来一桩。

他也要假期啊。沈老师凡事求真求知，哪里的灵，生于何时，因何而生，幻主如何，命主如何，何时渡过忘川河，都要仔仔细细登记在册，硬生生磨掉好几天假期，他心都在滴血。

真碰上个像蓝溪这样的死脑筋，活活耗死好几十代司主，真不知道谁让谁看了戏去。

他从戳破沈彧之始，就养成了接沈彧下班的习惯。依他自己的话，谢家族人各有分工，泾渭分明，他谢烟明面上就是个“坐吃山空”的游戏人间公子哥，骂不能白挨，他打算坐实这个名号。

沈彧今天下班也晚，他泡在办公室研究课题，手边捆起来的文献都快把他埋进去了，谢烟起初想帮他找找，但不是对着上面抽象的原始文字大眼瞪小眼，就是对着一堆文言文哈气连天。

谢烟坚持了十分钟，决定建议沈老师跟上时代，人工智能时代了，别凡事亲力亲为，沈彧来来回回就那一句话“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他刚学会指令人工智能批改本科作业，研究课题查找文献这种严谨的事儿，哪怕是搭个思维导图的机械活，他都想自己来，手绘。

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沈彧倒算个秀才，谢烟却拗不过他。

等他工作完，早已月上中天，晚上九点了。

谢烟闲着没事干，在外面把邬城大学里里外外逛了个遍，本来想着“偶遇”一下那个叫褚玉的古怪小姑娘，但听沈彧说她请假了，实在没招了，在沈彧办公室的沙发上玩了会手机，竟然直接睡了过去。

沈彧本想着等谢烟睡醒，回家刚刚好。

由于谢烟先生十分锲而不舍、兢兢业业地做着攻略任务，已经和沈老师成为对门。

谁知他醒了还很有精神，要去逛夜市。

夜市就在邬城大学北门，刚迈出校门的时候，浑身会被冷沉沉的风磋磨，人凉了一半。直行的林荫小道上点着一排夜明珠一般的路灯，直直通到北门去。

出北门向右，是一排开着三轮车、戴着口罩的摊贩，烧烤、馄饨、炸货、炒饼、甜品……升腾起一阵袅袅白烟，发散出各种食物的清香，铺天盖地地勾缠着冷风中出门的人。

烤串“滋滋”响着，散发出一股浓郁的烤肉味，灯下色泽呈现微微的姜黄色，滴着晶莹剔透的油，油跳进烧的通红的火炭中，惊起一阵细碎的星点。隔壁那家炒菜大多数是家常菜，并着几盆红红黄黄的西红柿炒蛋、绿中带褐的青椒炒鸡……再往后瞧不见了，堆满了形形色色的人。

三两成群，探头探脑地挤着，像毛绒绒外出觅食的小动物。无不是来逛一逛学校近旁的夜色的，夜色中弥漫着亲切的私语，或是一人的潇洒，摊贩的锅中滚着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唱着小歌的人间袅袅炊烟，吹散掉人身上的冷意，偷得浮生，暖着心窝。

谢烟衣着单薄，沈彧唠叨了半天天凉加衣，让他罕见地走了休闲风，亮红色薄卫衣很亮眼，他顶着一圈人的回头率，毫不社恐地拉着沈彧混在人群中，成为这轰然热闹中的一员，等待着夜宵出锅。

天知道，他左手还捂着一杯牛乳奶茶，右手提着一只烤红薯和一袋糖炒栗子。

沈彧现在他身上，穿着长风衣，一脸无可奈何。路上碰见了几个上过他课的学生，还凑过来和他打了招呼，眼神都是时不时往谢烟身上瞟，脸上挂着清一色耐人寻味的笑容。沈彧一一礼貌颔首，有种老实人被逼上梁山的无奈。

谢烟兜着新出炉的一盒炸蘑菇，又买了一份甜品，喜滋滋地拉着沈彧往回走。

他说有惊喜给沈老师看。

沈老师叹气。

不相信他能搞出来什么“惊喜”。

“惊喜”就是谢烟拉着沈彧进了他家的门，定制了一面和沈彧家一模一样的书柜，甚至连书的版本、位置都是原封不动复制粘贴过来的，沙发角还对着几本没拆塑封的，厚度可观学七八厘米一本。

他难道买了好几本字典吗？

之前谢烟送沈彧的孤本典藏，沈彧就没要。他不是个爱收礼的性子，谢烟随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