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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几代书生(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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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逐渐浓稠起来了,藏书阁楼那几扇他费心费力修好的窗户没关严实,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像是谁把掉了漆的大铁门按在地上摩擦。

范舒明后知后觉地感知到了几丝凉意,连眼神都清明了几分。他伸手倒了几杯茶,君子之礼也不管了,狂灌了下去。

沈彧叹道:“此身天地一虚舟,何处江山不自由。这些事都尚未发生,你何苦。”

范舒明:“苦那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未雨绸缪还是要的。年少时我也曾豪情万丈,想大展宏图,这是不假。

可如今世情稀薄,人情冷暖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我不过是想要书盈四壁,坐拥百城,左图右史,一辈子都不出来。

外面的风霜雨雪比书里的大得多了,我是个懦夫,情愿一辈子蹲在书里不出来,什么功名利禄,饿不死就成。”

他笑了一下:“但这样不对,我知道。我儿时体弱,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爹娘农事上我帮不了忙,唯有擅记一个本领高出其他孩子许多,能叫他们快慰。

我读书,我必须要读很多书,也必须要读出东西来。读到最后,我已不能分辨我是爱读书还是要读书。沈兄,寒窗苦读三十载,我已不能回头。”

生而为人,不及启蒙,圣人以我为刍狗。

生而为子,刻苦勤学,父母以我为骄傲。

人至中年,无家无业,父母不以我为喜。

犹记儿时,侧坐莲台,卧剥莲蓬弄青草。

罖罖亽亽,沽名钓誉,一生不过一场空。

沈彧说:“那你想这样吗?”

“是啊,我想吗?”范舒明的眼神逐渐虚化,“沈兄,这世上之事有的是阴差阳错和无可奈何,想与不想,如同鸡肋。”

他道:“我倒是只想空读书、只读书,可这世道儿,半点不由人。只读书,有什么用?上不了战场保家卫国,进不了官场改善民生,只读书,有什么用?难道我去谈玄?是了,我这样同你纸上谈兵,也和清谈之众差不了几分。”

他们都久久地沉默下去。

这场论辩中,没有人说错。

沈彧摩挲着茶杯,静室之内,只剩下呼吸声。

他流露出了点少年气的苦恼,“我来是劝你放下执念的,好像不太行。”

范舒明:“什么执念?”

沈彧:“那是把你困在此处,不得超生的东西。”

“不得超生……”范舒明喃喃,“那不行,我得赶着给父母尽孝。”

“孝道,官场道,读书道……”沈彧说,“执念至此,也不奇怪了。”

范舒明看着他,突然笑了,“沈兄,你真的是个很奇怪的人。”

看似理解,又不理解。

看似悲悯,又不悲悯。

看似无情,又不无情。

沈彧说:“我只是觉得,人各有观点,各有其道,只要打定了主意,不后悔,求仁得仁就是了。一时有些不明白,我方才为什么要执意扭转你的道。”

范舒明说:“因为那是你的道罢。”

沈彧怔愣,缓缓摇了摇头,“那是别人的道,不是我的道。若是我的道,我不会如此疑惑。”

思及此处,已经有些跑远了。

他收敛心神,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另一件事:“范兄说自己字舒明,名为何?”

范舒明说:“范舒明,有字无名,只是无名一书生罢了。”

“我爹娘说贱名好养活,我没有大名,以前我想,若我为自己取个名字,我希望叫崇道。后来我就不这么想了。”他看着沈彧,“沈兄方才有句话说对了,崇了一辈子,那是别人的道,不是我的。”

杯中的茶渐渐凉了,沈彧下意识摩挲着杯沿,喃喃道:“那范兄以为,他的道,你的道,我的道,走谁的道不是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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