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泽心怀天下，我岂能不知。”

沈珩起身沏了一壶早茶，邀人与他对坐。他瞥见林桐泽若有所思的神色，缓缓道，“在其位，谋其政。当年我虽身处万花谷这片桃源之所，张皇后、李辅国一众势力皆虎视眈眈，幸得谷中林师兄提携，我才得了机会看清形势，李唐皇室岌岌危矣。”

“你是说外阁阁主林白轩？”

“不错。”沈珩莞尔道，“说起来，我也算是你的半个师兄。早年我于江湖四处奔走，听闻秦岭有一桃源，专收能人异士，便甚是好奇，一路通过万花七试，拜入画圣林白轩门下。”

“原来你是他门下弟子，从前我有猜测过，倒是未能听到你亲口自曝身份。”

“身份从来只是个幌子，阿泽身处吴钩台多年，这点想必比我更清楚。”

沈珩打开方才温时予递给二人的吃食，发现盒子里装的各式早点，皆是当地特色。他盛了一碗牛肉羹递给林桐泽，自己则端起跟前的面线糊，细细品尝起来。

“当年若不是你拆穿我的伪装，某人应该还能早死两年。”林桐泽拾起汤勺抿了一口汤，似是觉得有些咸，眉头拧成一股线，瞪了一眼端碗的沈珩。

“我记得那场官宴你去搜罗证据来着，怎么把人给杀了？”

“哼，贪赃枉法，欺凌妇孺之人，死有余辜。”

林桐泽又搅动几下汤碗，再入口时发现没那么不合胃口了。沈珩见他舒展眉目，方才的神情生动有趣，没忍住轻笑出声，“我早该知道阿泽是这般性情。”

“你笑什么？我还没找你算账呢！谁让你替我挡那一下的？我当真以为你死了！”

林桐泽囫囵几口羹汤，将碗重重摔到桌子上。沈珩也放下汤勺，提他夹了一旁碟子里的小笼包放进他碗里，不疾不徐道，“怎么又翻旧账来了？先别说那些，阿泽，你试试这个，味道和长安一带相比别有韵味。”

二人边吃边聊，沈珩有意避开一些话题。从前他们唇枪舌战时，林桐泽便吃了不少亏，沈珩出身官宦世家饱读诗书，唯有武艺上略微逊色。但此人谋略了得，精通六艺，于暗处成为这庙堂风云推波助澜的一把好手。他们许久没有过这样的时光，林桐泽便不自觉地与他拌嘴，哪怕落败也乐得与他纠缠。

“沈珩。”林桐泽突然叫他大名，一脸凝重，“你那个分身，究竟是怎么回事？”

“当年那毒镖离我心口半寸，就算快马加鞭回谷请裴元大师兄也来不及了。无力回天之际，恰逢偶遇苗疆圣手温时歆，也就是温姑娘的师姐搭救，某才捡回一命。”

沈珩提及往事，眉睫轻颤，“苗人擅蛊，温姑娘动用的乃是巫蛊禁术，你现在看到的我虽还算是个人，实则我的部分魂识仍在他的身上，从前我记忆中的怨恨与不甘皆在他的身上。但若是你没有来寻我，我便能用别的法子与他……”

“我算是听出来了，你是怨我太惦记你。”林桐泽失笑，“我以为你足够了解我，这事本就该我们一起解决的。我该说是你低估了某作为凌雪阁杀手的情谊，还是说在你心里，割舍掉我与你的羁绊比你我都活着更重要？”

“阿泽，我知你最为重情重义。”沈珩长嗟一声，“这世上有太多人，太多事身不由己。我正是料到你断然舍不得，也在这永宁湾的无数个日夜里盼着你寻来。”

“那分身既是你怨恨的化身，那你的恨从何而来？他为何又从不对我下手？”

“朝堂积弊，朝夕难改。”沈珩摇头，“自我出生后的一段时间，看到的便是饿殍战火，哀鸿遍野。那时我立誓不做无用文官，拜入万花谷前夕我师父乃受李林甫一派构陷下狱而申诉无门，家中长兄，妹妹，更是因为当年祸事惨遭流放，阿泽，你说我的怨气从何而来？”

“你当年从未对我说过这些。”林桐泽心疼他曾经的遭遇，“怪不得……初见时，你对凌雪楼弟子有那么强的敌意，你还把我错认成他们的人。”

时过境迁，沈珩已并不在意过往带来的伤痛，他如今满心满眼只有身边之人，“当时那批杀手也应有受岳寒衣蒙蔽的普通人，自当今圣上继任外阁主后，阁中残余势力已被清退不少。”

“但那分身为何指引我前来寻你，他到底想做什么？”

沈珩见二人都吃得差不多了，将碗筷一并收起来，看向另一边熟睡的窈窈，依旧梦呓着什么，才停下来回答对方疑问，“魂魄不全，自然是想借我身体还阳。其实他也算是完整的我，只是当年的我太过偏执，情爱二字太重，没了念想行事更为狠戾。他已经知道我的软肋都有什么，下次很有可能会对你也下手。”

“那我可不怕。”林桐泽露出得意的笑，“他又不是你，我可不会再受他蛊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