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山巅,暮色苍茫,氤氲无边冬雪霭霭。昨夜那场雪下得久而密,持续到今日傍晚仍有未停的趋势。绕过崎岖的山路,需历经上万级石阶方可登顶一览太白风光。
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待了多久。这凌雪弟子冬日里只着一件并不算厚实的蓑衣,披着一件绛色长袍,头戴斗笠,闭目打坐于一簇古树下。红梅覆雪,不多时便有绵绵雪花与血色花瓣交替落下,有的无声停驻于青年肩头,有的很快滑落于一旁的雪堆里。
山高远阔,林中的鸟雀却偏爱这红白交映间山巅一隅,叽喳喧闹着跳到不远处的梅树枝上,将那上面一朵完整的雪花抖落到安静入定的青年左膝上。
“哎。”凌雪弟子半阖的双眸忽地开明了,起身抖了抖外袍沾惹的花瓣,自言自语道,“浮云障目,终日不得其法,是我亏欠太多,他亦无法割舍。”
雪蓦然停了。
“你打算去往何处?”
这墓林深处,红叶终年不曾凋零。远山皑皑,暮光穿过层林洒进林桐泽那双始终波澜不惊的眼睛,他望向前方被凛风吹动的腰牌,碰撞时激起一阵哒哒声响,心中已然笃定了,“听闻江湖近来涌入一股新势力,以傀儡丝线为杀人之利器,名曰无相楼,似是与幽天君无名有关。”
“永宁湾或许有你想要的答案。”苏无因叹道,“死得其所者,往往无常。你自入凌雪阁以来便已知晓这番道理,有些人身死魂未消,便化作一缕残念缠绕故人入梦,若想对方完全放下,需得活着的人缓慢度化。”
“弟子明白。”
“你既已入江湖,必秉承坚忍之心,切勿再为红尘乱了心智。”
“多谢前辈指点,弟子这便启程了。”
苏无因没再叮嘱什么,隐匿于风雪之中。
林桐泽启程永宁湾的消息未告知任何人。新帝登基后重塑山河,吴钩台近来任务自然鲜少,阁中弟子得了闲,获批假期纷纷外出探望亲友。林桐泽谢绝了小队友人一同出游江南的邀请,独自一人踏上去往泉州的旅行。
一路跋涉数月,抵达永宁湾时,冬日不觉过半。此处与长安太白之景全然不同,林桐泽停驻千舟镇港口时,海风袭来不似巴蜀一带潮湿阴冷,远远瞧见前方往来商户密集,街边小贩操着他听不懂的当地口音叫卖声不断,小镇一片欣欣向荣之景。
“老人家,您知道无相楼在哪个方向吗?”
往前再探几步,林桐泽寻了位面容和善的老者打探,哪儿知此人一听对方开口乃是长安官话,不免起了警惕之心,摆手道,“你说的是哪个无相楼?没听说过!”
“老人家,我没有恶意,来此处乃是为了完成故人遗愿,亦是慕名悬丝傀儡戏而来。”
青年语气温和,礼貌谦和的态度打动了对方,老者才放下戒备,“你要看戏可以,只是这会儿天色还早,戌时前往镇中即可。至于你说的无相楼,乃是我们这里有名的傀儡戏班,别的我是一概不知的。”
“嗯,多谢告知。”林桐泽从荷包里掏了几个铜板递给对方以示答谢,老者摆手婉拒了。
林桐泽想着,这无相楼隐于市井,当地人不可能不清楚其中玄妙,幽天君一脉隐匿多时,不愿沾染庙堂与江湖是非,无论这小镇之人清楚与否,对外人多些防备与警惕总是好的。
更何况,他此行无关任务,只为破梦之法。
这小镇虽不大,过往人群却是熙攘不断。林桐泽牵着从驿站借来的马,寻了处歇脚的地方喝茶,静静等候晚间一场演出。
此地两岸通商,茶馆来往络绎不绝的商客都说着让林桐泽听着不甚明白的方言,他听得七七八八,有的抱怨世道艰难,穷人难以生存;有的抱怨武林纷争不断,受苦的是平民百姓。
林桐泽品着手中沏好的单枞,不觉时间流逝,天色忽晚,已近戌时。
这镇中戏台早已搭好,天黑后竟是比白日还要热闹几分,孩童耍着烟火一路嬉戏,古玩摊,皮影戏,猜灯谜,小吃等应有尽有,看上去不逊色于京中繁华。
人群多而不密,林桐泽侧目于戏台中央的陈设,那处还是暗的,等了不出片刻,戏台两侧的鲤鱼灯忽被点亮了,一片喧闹中,精致又逼真的少年傀儡立于戏台中央,随着背后人声传来,活灵活现地往前迈了几步。
“花月两无情,情痴仅见卿……”
傀儡少年来回踱步,举手投足间尽是我见犹怜之态。它似是扮演着一名痴心等候情郎归来的闺阁女子一般,扭捏却并不让人生厌,反倒几分怜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