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回视,神色坦荡,眼睛里没有半点虚。
两个人就这么对看了一息,刘昭先低下视线,翻开账册。他翻得很慢,逐行扫,眉头没皱,但下颌线微微绷着——金玉跟他同行这几个月,练出了一双看人的眼睛,这个神情,是他在判断事情真伪、还没下结论时候的样子。
“军械走私,”刘昭说,声音平平,“你信他?”
“我不信任何人,”金玉说,“但账册是真的,上面的数字、地名、货名,都能查。李贵若要诳我,用不着把这么详细的账本送过来。”
刘昭合上账册,抬起头:“他条件是什么。”
“人身安全,”金玉说,“李家分家消息今日一出,他的仇家不止一个。他需要一个暂时的庇护。”
刘昭:“庇护在哪里。”
“刘府。”
包厢里再度安静。这次安静的质地不太一样——之前在楼上,安静是因为信息太重,压着人;这里的安静,是另一种,像是两块石头碰在一起,哪块先开裂,还不知道。
刘昭没有立刻答话,他侧过头,看向窗外那几棵树,看了足有十几息。金玉没催他,背手站着,等。
“他为什么要帮你。”刘昭最终开口,依旧看着窗外,声音很平,但用的是“帮你”,不是“帮大理寺”,也不是“帮我们”。
金玉眨了眨眼,用最无辜的语气道:“大人,我哪知道呢,大概是天意。”
刘昭转过脸,就这么直接看着她,眼神是她见过他最少有情绪的一种——不是平静,而是过于平静,平静到底下有什么,从外面看不见。
“金玉,”他说,“金玉”两个字压着,少见地不带任何称谓词,“我问你的不是这个。”
金玉心里叫了声糟,她是真的见过刘昭生气的,他生气和别人不一样,越气,说话越轻,越平,越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摆,像是把话掰碎了,确保对面听清楚每一个字。
她思忖了一下,说:“李贵想留在边州。他在城里给小蓝置办了医馆,你没想到吧?”她故意岔开,“这人对小蓝,也算仗义——”
“金玉。”
刘昭叫了她第二声,还是那两个字,但这次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是一种问句、又不全是问句的东西,像是在门外站了很久,终于决定要敲门,手却在门板上停下了。
金玉抬眼对上他。
这一次,她没再绕。
“他喜欢我。”她说,“大人心里清楚的。”
刘昭沉默了一会儿,“嗯”了一声,很轻,像是一块石头掉进了水里。
“那你呢?”他问。
这三个字,不重,却问得很准——金玉有些惊,她没想到刘昭会直接问出来。他这个人,三十年活得像一篇正式文书,字字有规矩,鲜少有多余的话,她以为就算他察觉了,也会选择不提,把事情继续当公务推进。
没想到他问了。
金玉捏着袖口,思考了大概两个呼吸的时间,给出了她认为此刻最合适的答案:“你先看账册。”
刘昭于是低头,盯着面前那本账册,盯了足有五息,缓缓把手放上去,掀开封面,不再说话。
金玉悄悄松了一口气。
她不是不想答——而是这个问题,她自己也没想清楚,问出去只会乱上加乱,不如先把正事办了,情感这种事,可以往后排。
刘昭翻账册的速度慢下来了,停在某一页,食指点了点,抬头:“这里,钱字号的船队,三年内跑了十四趟北线,货单里夹的是什么?”
“李贵没说,但他说钱家和宋家之间有一笔旧账,具体是什么,他要见了你再说。”金玉道。
“他要见我。”
“是。”
刘昭把账册合上,揣进怀里,起身:“走,上楼。”
他大步往门口走,推开门,唐大在外候着,两个人眼神交换了一下,唐大把手一引,三人往楼上去。
金玉跟在后面,踩着木梯,一阶一阶往上。踩到第三阶时,她忽然想起来——刘昭刚才问“那你呢”,她没答,他没追,就当过去了。
过去了就过去了。
她这么想,抬眼,看到刘昭的后背,窄肩宽腰,一身青灰,走路无声,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
过去了就过去了。
然而,金玉不知道的是——
就在她跟着刘昭往楼上走的这段时间,一匹驿马从西城门进了边州,马背上的骑手风尘仆仆,手里攥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
信上抬头:刘昭亲启。
落款是京城的印——
赵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