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
两个字落地,包厢里像是被人悄悄摘走了一扇窗,风声、街市的叫卖声,全部消失不见。
金玉捏着那块木牌,指腹摩挲了两下,没说话。
李三倒是第一个变了脸色。他侧身,一手按在刀柄上,声音压得很低:“夫人。”
一个称呼,什么都没说,但金玉听懂了——李三是大理寺的人,大理寺积压的几桩边州悬案,往上翻,条条都指向四大家。宋家是四大家之首。换句话说,他们费了多少力气、绕了多大弯子,今天在一个漏夜受伤、满身是血的中二药痴嘴里,得了答案。
金玉把木牌揣回袖中,抬眼看李贵。
他坐得笔直,手搭在膝上,神态比说出那两个字之前还要平静。像是赌注押下去了,胜负由天——此刻他反倒比任何人都自在。
“李公子,”金玉用了最正式的称呼,慢悠悠开口,“你知道你刚才说了什么吗?”
“知道。”
“说清楚。”
李贵不急不慢,从怀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搁在桌上,推到她面前。金玉低头一看——账册。她随手翻了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地名、货名。
“宋家主要做北边的粮道生意。”李贵说,“三年前起,开始掺了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往边境走私军械。”
金玉手指停在账页上,没动。
军械。
这两个字,跟“粮道”搭在一起,意思就完全不同了——粮道可以说是地方豪族肥己的老毛病,睁一眼闭一眼,大家心知肚明;军械走私,那叫图谋不轨,是要掉脑袋、抄家、诛九族的事。
“宋家拿军械换什么?”金玉问。
“北境游牧部落的马匹、皮草,以及——”李贵顿了一下,“边关守将的眼睛。”
金玉眉梢动了动。买通守将。那就不止是走私,是在给人开门。
李三这时开口,声音还是压着的,但字字清晰:“李公子是说,宋家不单做生意——他们在为人引路?”
“引路,设局,养棋子。”李贵道,“我李家,算是棋子之一。”
金玉把账册合上,往桌上一放:“那你现在是——”
“弃子投人。”
包厢里安静了片刻。窗外有鸟叫,是那种清早薄雾里才有的细碎声音,新鲜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漏进来的。
金玉托着腮帮子,把李贵从头打量到脚:满身是血,坐姿却端正得像是在正堂议事,脸上没有半点慌乱,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平静。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在驿站里隔着屏风和她说话,声音冷淡,字字如钉——那时候她以为这人是个刻薄的世家公子,没想到不过几个月,他净身出户,把全部家底摆在她面前,说“投了”。
人这东西,有时候真的说不准。
“好,”金玉说,“但光凭你一个人,账册也好、罪己诏也好,分量不够。宋家在边州经营三十年,有钱有人有路子,大理寺若要拿宋家开刀,得有个'鸡'——”
她话没说完,包厢的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三下。
敲门的节奏,金玉认识——是唐大的暗号。
她扬声:“进来。”
门一推,唐大侧身挤进来,扫了一眼包厢里的阵仗,眼睛在李贵脸上停了停,又飞快移开,冲金玉拱手:“夫人,大人有请。”
“大人”两个字,是刘昭。
金玉站起来,拍了拍衣摆,对李贵道:“账册先放我这儿。你的伤,我让李三给你看一下——”
她话音未落,李贵抬眸:“不必,我自己来。”
金玉:……好,随你。爱惜生命,人人有责,但死活是自己的事,她没有强迫别人活着的习惯。
她随唐大出了包厢,下楼,穿过内院,到了隔壁那间掌柜备的小厅。
刘昭站在窗边,背对着门。
他今日穿的是出行的青灰色常服,腰间只佩了一块玉,没带官服。窗外是酒楼的内院,几棵不知名的树,晨雾里只剩影子。
金玉进来,唐大顺手把门掩上,识趣地留在了门外。
“大人找我?”金玉用她一贯的轻松语气开口,“这么早,不会是叫我吃早饭的吧,酒楼的汤饼味道不错——”
“李贵在楼上。”刘昭没转身。
金玉停了一下,“嗯”了一声,“是。”
“他说了什么。”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金玉眼皮跳了跳,心想这人的消息倒是灵通,唐大才来叫她,刘昭已经知道楼上有李贵了。罢了,大理寺的人,耳目本来就比人多。
她走到桌边,把账册放下,推过去:“宋家的账,李贵带来的,算是投诚的见面礼。”
刘昭这才转过身。他低头看了看账册,没有立刻去翻,而是先看金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