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西庭自从告别了学生时代就没像现在这样狂奔过了。
雨还没来,琅勃拉邦的晚风里已经有了缱缱绻绻的湿意,他穿得太不东南亚,以至于在人群当中显得有些扎眼。
沿着一排低矮的法式洋楼一直向前,房屋外五花八门的摊面迫使他时不时更改笔直的行径,他两只眼睛无顾路边追随者的诧异目光,只死死盯着远处那座发着亮光的金顶寺庙,那是索菲亚酒店附近略具标志性的建筑物。
不久后目的地围墙外伸出的槟榔树映入眼帘,他短暂停下缓了口气,正时额头突如其来一滴冰凉。
雨终于还是来了,急势汹汹。
他拔腿继续跑,索菲亚酒店隐匿在丰茂的绿植园后,踏进来走到铁艺门门口,就可以观望到酒店里的风景。
灯火通明,一片寂静。唯一的声响就是雨滴拍打在泳池水面和香蕉叶上的声音。
杨西庭脑子里瞬间生成了好几种假设:钟承粤耍他,地点不是这里,或者,他来晚了。
他头脑昏到现在才想起电话这个功能,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立刻就被豆大的雨点砸到模糊,他用手心飞快擦了两下,拨通电话转身向外跑。
至于再跑到哪去,他也不知道。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一遍遍重复的播报语音在耳边响起,他跑了几步后慢慢的停下了,站在路边一动不动。
裴宝溶的手机可能不在身边,或者她有不止一部手机。他不确定,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杨西庭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离开了工作和人设其实是这样的无能。
在生活和情感中,他没有任何聪明手段,只是在一味的咬牙逞强,戴着精致的面具,装点着并不属于自己的人生。
他把内心的平静看得太重要了,总是假装可以从容理智的宽宥一切,即使像这样淋湿在雨中,都要安慰自己就算淋湿了也没什么关系。
可真的没什么关系吗?假如有人能在这一刻为他撑一把伞呢?
他不希望吗。
这样的希望难道不能够被体谅吗?幸福不能永恒,就不配称之为幸福了吗?得到总会失去,就不必先去得到了吗?
人到底是要直面自己的欲望和私心的,可是杨西庭直面得太晚,他不想让裴宝溶成为别人的妻子,他想她爱的人是他,只是他,而这些撕碎谎言的真话,不知道今夜过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说出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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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雨停在他回去的路上,好像只是为了下那一阵,把他浇个清醒。
回到酒店的杨西庭已经没了一丁点力气,两条胳膊在肩下笔直的垂荡着,两条腿更是沉重到难以拎起来,连上两步台阶都要吃力的扶着栏杆。
酒店老板站在屋檐底下修吊灯。老板会说中文,就是发音不太准确,见他淋成一副落汤鸡的样子,赶忙上前关切地询问:“先生,你还ok麦?”
杨西庭呆滞地盯着地下的路,点了点头。
老板在身后接着说:“有个女士来找你。”
杨西庭猛地一怔,身体像陀螺似的扭回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她来了?什么时候?”
老板用手里的钳子一指:“还在那呀。”
杨西庭回头望向一望无际的漆黑海面,愣了一秒,然后激动地冲到围栏前。
楼下一层露台,果然坐着一个人。
裴宝溶低着头在看手机,头发丝被光照成暖黄色,纤薄的背上明显凸出漂亮的蝴蝶肩胛和一小截脊椎骨。
他攥紧拳头,咽了咽口水,心理建设的时间漫长到足够他看完那人喝下最后一口柠檬汁。
杯子放回桌面,他终于一鼓作气,迈下那条通往露台的楼梯。
脚步声很快惊动了坐在椅子的人。
裴宝溶转头后立马站起来,面露惶恐:“你,你怎么淋成这样?你干什么去了?”
她着急地跑到那人面前,对视间眉头越皱越深。
杨西庭瞥了一眼桌子上的那把砖红色雨伞,某些记忆在脑海里萦绕开来。
“你答应了吗。”他声音虚弱。
裴宝溶先愣了两秒,在理解了他说的是什么之后,一瞬震惊:“你怎么知道?”
这五个字,引发了巨大的歧义。
杨西庭眼里的情绪慢慢消失不见,好像被蒙上一层阴湿的迷雾,弥散出不属于这个国度的寒凉。裴宝溶盯着他,迫切的想从中再继续找寻些什么,可那人沮丧地垂下了头,从她肩侧一掠而过。
而就在这个掠过的瞬间,裴宝溶用余光捕捉到了一线坠落的晶莹。
她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从杨西庭眼睛里掉出来的。
“我还没去。”裴宝溶急忙开口。
杨西庭脚步一停。
“三,”
“二,”
裴宝溶在心中默数。
“一。”
杨西庭一个转身迅速地跑了回来,急促的呼吸在她耳边扑腾,比海风更响烈。他抓紧她的肩膀把她往怀里拽,声音沙哑:“不要去。”
“不要去。”抓着肩膀似乎还不够,说完第二遍后他就把双手捧至她的脸颊:“不要去。”
第三遍,将额头抵上。
声音越说越小,语气越来越激动:“答应我,快答应我,不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