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晚舟看着他，心中那片冰封的湖面，又漾开一丝细微的涟漪。这个少年帝王，在他面前，从来都不是那个杀伐果断、冷漠威严的君主，而只是一个曾经在冷宫边缘与他相依为命的、害怕失去最后一个亲人的孩子。

“陛下。”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无奈的温柔，“臣也不想有事。臣还想看着陛下平定天下，看着陛下成为一代明君，看着陛下……娶妻生子，儿孙满堂。但天命如此，人力难违。臣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剩下的日子里，为陛下铺好前面的路。”

“朕不要你铺路！”周砚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朕只要你活着！你听到了吗？朕只要你活着！”

帐内一片寂静。青书早已吓得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顾晚舟看着眼前这个失态的年轻帝王，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依赖与恐慌，心中那点涟漪，逐渐扩散成一片难以忽视的微波。

他忽然想起修仙世界的洛云烬，那个在冰魄崖上枯坐成冰雕、眼中只剩下疯狂与执念的男人。也想起星际世界的埃德蒙，那个在废墟中咆哮、疯狂倾泻怒火、眼中只剩下毁灭欲望的暴君。

他们都曾这样看着他，在他“死去”的那一刻。

但周砚不一样。

周砚没有等到他死去就已经开始恐慌了。

这份恐慌，比失去后的疯狂，更让人……难以承受。

顾晚舟缓缓伸出手，轻轻覆在周砚握紧的拳头上。那拳头滚烫，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陛下。”他的声音平静而温柔，“臣答应过陛下，会陪着陛下，走到走不动的那一天。臣从未食言，这一次，也不会。”

周砚猛地抬头，看着他。

“但臣走不动的那一天，终究会来。”顾晚舟的目光平静地迎上去，里面没有恐惧，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释然，“在那之前，臣会一直在。所以，陛下不必恐慌，也不必愤怒。只需……好好看着臣，记住臣说的每一句话，然后在臣走后，好好走下去。”

周砚的嘴唇剧烈颤抖着，想要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顾晚舟，仿佛要将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刻进骨头里。

良久。

他终于松开了拳头，反手将顾晚舟冰凉的手握在掌心，紧紧包裹着。

“好。”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哭腔，却倔强地维持着最后的体面，“朕听你的。但你也要答应朕一件事。”

“陛下请说。”

“不许偷偷走。”周砚看着他，那双年轻的眼眸里，翻涌着深沉的、执拗的光，“朕要你……当着朕的面，跟朕说清楚，说你……说你要走了。不许像今日这样，偷偷写什么后事，让朕……让朕最后才知道。”

顾晚舟微微一怔。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臣答应陛下。”

周砚深深地看着他，终于松开手，站起身。他看了一眼那摊开的宣纸，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依旧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这破敌之策，朕今晚细看。至于别的……”他顿了顿，“你收着，别写了。朕不想看。”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出帐篷，玄色的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

顾晚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后，许久，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依旧冰凉的手，手背上似乎还残留着周砚掌心的温度。

很暖。

暖得让人有些恍惚。

“青书。”他轻声道。

“属下在。”青书从地上爬起来，抹着眼泪。

“把这份策论收好。破敌之策的部分，今夜送去给陛下。后面的……”他顿了顿，“烧了吧。”

青书一愣：“先生，那可是……”

“陛下不想看，便不必留了。”顾晚舟的声音很轻，“记住内容即可。日后，若有用得上的时候，再告诉陛下。”

青书哽咽着应了，小心翼翼地将宣纸收好。

顾晚舟靠在引枕上，闭上眼睛。

帐外，风雪又起。

顾晚舟垂下眼帘，遮住眸中瞬间掠过的复杂光芒。

帐外，风雪依旧。

帐内，那一盏孤灯，映照着少年谋士苍白如雪的脸，以及那双沉静得近乎透明的眼眸。

灯下，他缓缓提笔，重新铺开一张新的宣纸，写下四个字——

“破敌十策”

一笔一划，清隽有力。

一如他那即将燃尽、却依旧不肯熄灭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