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雪,仿佛永远不会停。
三天过去了,周砚的伤势在军医的精心照料下逐渐好转,虽然依旧虚弱,但已无性命之忧。这三天里,他醒来了两次,每一次醒来,第一件事便是询问顾晚舟的状况,然后不顾劝阻,非要让人抬着他去看望。
第二次探望时,他甚至不顾伤口,执意从担架上下来,跌跌撞撞地走到顾晚舟榻边,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看了许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你瘦了。”
顾晚舟靠在引枕上,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清浅得如同冬日落雪,转瞬即逝:“陛下也是。”
周砚坐在他榻边,那双年轻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想要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握顾晚舟冰凉的手指,那触感让他眉头一蹙,却什么也没说。
然后,他便被人扶回去养伤了。
顾晚舟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平静如水。他知道周砚想说什么——想问那续命丹的事,想问为什么他能让伤口止血,想问为什么他看起来更加虚弱了。但周砚什么都没问,因为问了,就意味着承认某些他不愿承认的事情。
比如,顾晚舟的命,正在一点一点地流逝。
这具身体的状况,顾晚舟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三枚续命丹,本是他为自己准备的,在关键时刻可以吊住一口气,多撑一些时日。如今给了周砚,他自己便少了这最后的保障。加上渡入周砚体内的那缕生机本源,本就油尽灯枯的身体,如同被掏空了最后一根柴的火堆,剩下的,只有慢慢熄灭的余烬。
系统给出的倒计时,精确到天。
两个月零十七天。
之后,便是油尽灯枯,病逝于皇帝怀中的结局。
时间,足够完成最后的任务——定下破敌之策,挫败朝中谋逆,以及,让周砚亲眼看着他燃尽最后一滴心血。
第四日
风雪稍歇,天际露出一线惨白的日色。
顾晚舟在青书的搀扶下,第一次走出了帐篷。他裹着厚厚的狐裘,脸色白得几乎与雪融为一体,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息片刻。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明沉静,缓缓扫过营地的布局、士兵的状态、远处的山川地形。
“先生,您这是何苦……”青书心疼得眼眶发红,“外面这么冷,您的身子……”
“无妨。”顾晚舟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乱,“知己知彼,方能运筹。整日闷在帐中,如何为陛下分忧?”
青书不敢再劝,只能小心地扶着他,慢慢走着。
营地里的士兵们看到那抹白色的身影,纷纷投来复杂的目光。他们都认识顾晚舟——那位传说中病骨支离却算无遗策的“白衣谋士”,那位让陛下不惜顶撞满朝文武、执意带他来北境的顾先生。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剂定心丸,让这些远离故土的士兵们相信,即使身处绝境,也会有奇迹发生。
顾晚舟缓缓走到营地边缘,眺望着远处连绵的雪山和苍茫的荒原。那里,是狼族盘踞的方向。据斥候最新情报,狼族主力在“苍狼”的率领下,正在三十里外扎营休整,似乎在等待什么。
等待什么?
顾晚舟眉头微蹙,脑海中迅速整合着所有情报。狼族南下,来势汹汹,却在一场前锋战后便按兵不动;朝中权臣与敌国勾结的密信,时间点恰好与狼族南下的日期吻合;还有那把伤了周砚的、带着诡异诅咒之力的兵器……
这一切,绝非巧合。
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狼族是棋子,朝中权臣是棋子,甚至周砚本人,也是棋子。
而他顾晚舟,要做的,就是掀翻这盘棋。
“青书,扶我回帐。”他轻声道,“笔墨伺候。”
“先生,您又要写什么?您的身子……”
“无妨。”
回到帐中,顾晚舟坐在书案前,铺开宣纸,提笔蘸墨。他的手有些抖,写出的字却依旧清隽有力,一如他人。
他写下的,是一份详细的破敌之策。从兵力部署,到地形利用,从诱敌深入,到围而歼之,每一个环节都推演得细致入微。但他写的,又不仅仅是破敌之策。
他还写下了关于朝中局势的分析,那些潜藏在暗处的敌人,那些看似忠心的臣子,那些需要被信任的人。这是一份“后事”的安排,是他为周砚铺好的最后一段路。
写着写着,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额角渗出冷汗。青书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却不敢出声打扰,只能不断往炭盆里添炭,给他端来热茶。
帐帘忽然被掀开,一阵冷风灌入。
周砚站在门口,身上裹着厚厚的玄色大氅,脸色依旧苍白,但比前几天好了许多。他的目光落在伏案疾书的顾晚舟身上,眉头骤然拧紧。
“你在做什么?”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压抑的怒意。
顾晚舟抬头,放下笔,想要起身行礼,却被周砚几步上前按住肩膀。
“别动。”周砚的手按在他肩上,隔着厚厚的狐裘,也能感受到那下面瘦削得惊人的骨架。他的眼神暗了暗,声音低了下来,“你在写什么?”
“回陛下,是破敌之策。”顾晚舟平静地回答。
周砚的目光落在那摊开的宣纸上,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楷,看着那些推演细致的兵力部署,看着那末尾处尚未写完的“后事安排”。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你在交代后事?”
顾晚舟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点了点头:“陛下,臣这身子,自己清楚。有些事情,总得提前安排好,免得……”
“不许说!”周砚猛地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倔强,“朕不许你说这种话!你是朕的谋士,朕还需要你,天盛还需要你,你……你不许有事!”
他握紧了拳头,眼眶泛红,死死盯着顾晚舟,仿佛要用目光将他钉在原地,不许他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