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晚舟撑着病体,挣扎着想要坐起,却被青书死死按住:“先生!您不能动!”
担架被小心翼翼地放在铺着兽皮的地面上。军医疾步上前,撕开铠甲,查看伤口,脸色凝重至极:“刀伤深入肺腑,失血过多……陛下情况危急!”
帐内一片混乱,哭声、惊呼声、命令声交织。顾晚舟的目光越过人群,死死盯着担架上那张年轻却惨白如纸的脸。
周砚紧闭着眼,眉头因痛苦而紧蹙,嘴唇毫无血色。那身染血的铠甲,那狰狞的伤口,那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
顾晚舟的瞳孔微微收缩。
剧本里,没有这一出。
北境之战,原主是在为皇帝定下最后一计后,病逝于帅帐之中。皇帝虽然悲痛,但并未在此战中身受重伤。
偏差!
又是偏差。
是因为前两个世界的“异常”累积,导致这个世界的轨迹也发生了偏移?还是说……有别的什么因素在干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周砚死在这里,他的任务将彻底失败。
“让我过去。”顾晚舟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先生!”青书急了,“您的身子……”
“让我过去。”他重复,用尽力气撑起身体,一把掀开锦被。
青书拦不住,只能扶着他,踉跄地走向担架旁。
军医正在满头大汗地止血、上药、包扎,但伤口的血依旧难以止住,周砚的呼吸越来越微弱。
“让开。”顾晚舟对军医道。
军医一愣,看向他。顾晚舟是皇帝最信任的谋士,以智慧闻名,但从无人知晓他懂医术。
“先生,您……”
“让开。”顾晚舟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违逆的威压。
军医下意识地退开。
顾晚舟在周砚身边蹲下,颤抖的手探向他的伤口。指尖触及那温热的、不断涌出的鲜血,他的眉头拧得更紧。这伤口确实深,确实重,但……
他闭上眼睛,将所有的心神凝聚于指尖。修仙世界淬炼出的“神识”虽然被世界规则压制,但那一丝对灵机与生命力的敏锐感知,依旧残留。他“看”到周砚体内那正在迅速暗淡的生命之火,也“看”到了伤口深处,一点诡异的、如同附骨之疽般的暗红能量。
不是普通的刀伤。
那是……某种带着诅咒与侵蚀之力的兵器造成的伤害!狼族的“苍狼”,竟持有如此诡异的武器?
但此刻不是探究的时候。顾晚舟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那是原主随身携带的、由御医调配的续命丹,本是为他自己准备的。他将瓶中仅剩的三枚丹药全部倒出,塞入周砚口中,又以参汤送服。
“先生!那是您的……”青书惊呼。
顾晚舟没有理会。他的手指抵在周砚的心口,将体内那本就微弱的、属于这具身体的生机本源,分出一丝,悄然渡入周砚体内。这是极其冒险的做法,会加速他自己的衰竭。但此刻,没有别的选择。
丹药入腹,生机渡入。周砚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点点。伤口渗血的速度,也稍有减缓。
军医惊讶地看着这一幕,连忙上前继续处理伤口。这一次,止血似乎顺利了许多。
顾晚舟无力地跌坐在地,脸色比纸还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青书连忙扶住他,声音里带着哭腔:“先生!您这是何苦……”
顾晚舟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担架上周砚的脸。
那苍白的、年轻的、还带着少年人稚气的脸。
与洛云烬的冷峻孤绝不同,与埃德蒙的暴戾冷酷也不同。
这是一张还未被权力彻底侵蚀、还残留着些许温暖与光亮的、属于曾经那个在冷宫边缘与他相依为命的少年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
军医终于处理完伤口,长出一口气:“血止住了!陛下……陛下应该能熬过去!”
帐内响起一片庆幸的低呼。
而就在这时,周砚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初睁开时有些涣散,但很快,便聚焦在离他最近的、那张苍白如雪、却带着淡淡释然的脸。
“晚……舟……”周砚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但眼中却骤然亮起一道光,如同溺水之人看到了唯一的浮木,“你醒了……你还在……”
顾晚舟轻轻握住他伸过来的、冰凉的手,低声道:“臣在。陛下安心养伤,臣……一直在。”
周砚紧紧盯着他,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深深烙印在心底。那双年轻的、尚未被完全磨去温度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欣喜,后怕,担忧,以及一种深沉的、无法言说的眷恋与依赖。
“朕……朕以为……”他的声音沙哑,眼眶微微泛红,“朕以为,回来时,你……你已经……”
“陛下。”顾晚舟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带着奇异的安抚力,“臣答应过陛下,会陪着陛下,走到走不动的那一天。臣……从不食言。”
周砚的眼眶更红了,却没有流泪。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顾晚舟,握着他的手,力道大得惊人,仿佛一松开,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良久,他终于支撑不住,再次陷入昏睡。但这一次,呼吸平稳了许多,脸上甚至恢复了一丝血色。
顾晚舟轻轻抽出手,示意亲卫将皇帝小心抬到榻上安置。然后,他在青书的搀扶下,艰难地回到自己的行军榻,重新躺下。
身体已经彻底空了,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心口处传来隐隐的钝痛,那是生机本源的损耗。他知道,这一次的“冒险”,会让这具本就油尽灯枯的身体,崩溃得更快。
但他没有后悔。
周砚若死,任务失败。更重要的是——
他看着不远处榻上昏睡的年轻帝王,看着他即使昏迷中也紧紧蹙着的眉头,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这个少年,与洛云烬、埃德蒙都不同。他身上,没有那种冰冷与疯狂,只有一种属于少年的、还未被彻底磨灭的温暖与依赖。
他叫他“晚舟”,不是“先生”,不是“顾卿”,而是最亲近的、带着幼年记忆的名字。
他看着自己的眼神,不是洛云烬那种深沉得让人窒息的执着,也不是埃德蒙那种审视与评估的冰冷,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全然的信任与依赖。
那目光,让人……有些不忍。
顾晚舟闭上眼睛,不再去想。
帐外,风雪依旧呼啸。
帐内,炭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两张同样苍白、同样年轻的脸。
一个,正在从鬼门关挣扎着归来。
一个,正在一步步,走向注定的油尽灯枯。
而在遥远的、不知名的时空夹缝中。
两道无形的、却执念深重的意志,同时感应到了什么。
一道冰冷如万载玄冰,带着破碎的剑鸣与疯狂的执念。
一道炽烈如熔岩爆发,混杂着暴怒、悔恨与毁灭的欲望。
它们原本各自封存在各自的维度,被世界壁垒死死隔绝。
但此刻,因为那一点共同的、无法割舍的“异常印记”的微弱共鸣,它们似乎同时“察觉”到了彼此的存在。
以及,那个它们共同执着的、正在第三个世界艰难喘息的身影。
短暂的、充满敌意的对峙之后。
它们开始,不约而同地,朝着同一个方向,疯狂地撞击着各自世界的壁垒。
一次,两次,三次……
裂纹,无声蔓延。
风暴,即将汇聚。
作者有话要说;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