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4:20,课间十分钟。
张函瑞从九班后门出来,手里拿着要交给语文办公室的作业本。走廊里挤满了学生,喧闹声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
他习惯性地往八班教室看了一眼。
靠窗第三排,张桂源正低着头写什么——用的是左手。
张函瑞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侧影。张桂源的背挺得很直,这是他一贯的姿势,但握笔的左手显得有些僵硬,手腕转动时带着不自然的停顿。他的右手放在桌下,张函瑞看不见。
“让让!”有男生抱着篮球挤过去。
张函瑞挪到走廊窗边,借着玻璃的反光继续观察。张桂源写完一行字,放下笔,用右手去翻书页——但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住了。很短的一瞬,几乎难以察觉。然后他换用左手完成了翻页动作。
右手重新放回桌下。
下午4:55,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
张函瑞第一个冲出教室,等在八班后门外的走廊拐角。他知道张桂源通常会晚几分钟出来——要等第一波人潮过去。
果然,五分钟后,张桂源背着书包走出来。他的书包带子只挎在左肩,右手插在校服口袋里。
“一起走?”张函瑞装作刚遇见的样子。
张桂源看到他,眼神闪了一下:“……好。”
他们随着人流下楼。楼梯上很挤,张函瑞被人从后面撞了一下,下意识伸手去扶栏杆——眼角余光看见张桂源也做了同样的动作,但伸出来的是左手。
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
下午5:10,校门口便利店。
“买瓶水吧?”张函瑞说,“我请。”
两人走进便利店。冰柜前,张函瑞拿了两瓶矿泉水,拧开一瓶递给张桂源。
就是那一刻——张桂源伸出右手来接,手指刚触到瓶身,就猛地一颤。不是没拿稳,是那种神经反射般的、控制不住的颤抖。
瓶子从指尖滑落,“砰”地砸在地上,水花四溅。
“抱歉。”张桂源迅速蹲下身,这次用的是左手。他捡起瓶子时,校服袖口往上滑了一截。
张函瑞看见了。
一下子就注意到了——张桂源的右手腕明显比左手粗了一圈,连手腕上那道骨头的轮廓都不见了。又红又亮,像是被开水烫过一样,看着就胀得慌。他手腕上缠着的护腕也湿透了,边缘还渗着点药膏的印子,估计是疼得受不了了。"
“手怎么了?”张函瑞问,声音很平静。
张桂源站起身,把袖子往下拉了拉:“没事,撞了一下。”
他说这话时没看张函瑞的眼睛。
下午5:15,回家的路走到第一个十字路口。
绿灯亮起,张函瑞忽然拐进旁边的小巷:“走这边吧,近。”
巷子里的黄昏是有重量的,沉甸甸地压在两人之间窄窄的缝隙里。
张桂源说完“对不起”三个字后,空气就凝固了。他背靠着爬满枯藤的砖墙,右手藏在身后,左手无意识地抠着墙皮。石灰粉簌簌落下,在暮色里像细雪。
张函瑞站在他面前一步之遥,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着他躲闪的眼神,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看着他校服领口下微微滚动的喉结。
“对不起什么?”张函瑞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不该瞒你。”张桂源的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粗粝的墙,“不该疼了不说,不该……总想着一个人扛。”
张函瑞往前挪了半步。现在他们的鞋尖几乎相抵,呼吸可闻。
“还有呢?”他问。
张桂源抬起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里像浸了水的琉璃:“不该……在你问的时候推开你。”
“还有。”
“……不该,”张桂源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不该觉得你能忍受这样的我。”
巷子深处的风穿堂而过,吹起张函瑞额前的碎发。他没动,只是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他终于肯摊开一点点的、柔软的伤口。
“张桂源,”张函瑞说,“你知不知道,你道歉的样子让人特别想欺负?”
张桂源愣住了。
下一秒,张函瑞又往前挪了半步——现在他们之间几乎没有距离了,张函瑞的膝盖抵着他的膝盖,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下巴。
“所以,”张函瑞微微仰头,看着他因为紧张而滚动的喉结,“光说对不起可不够。”
“……那要怎样?”
张函瑞的嘴角弯起来,一个很轻很坏的笑:“撒个娇。撒个娇就原谅你。”
空气安静了三秒。远处传来自行车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叮铃铃的车铃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张桂源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他别开脸,声音闷在喉咙里:“……不会。”
“不会就学。”张函瑞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发烫的耳垂,“我教你。”
那个触碰很轻,像羽毛扫过。张桂源浑身一颤,下意识往后退——但背后是墙,退无可退。
“张函瑞……”他声音发紧。
“嗯?”张函瑞的手指从耳垂滑到他下颌,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叫名字可不算撒娇。”
暮色又沉了一度。巷口路灯还没亮,整个世界陷在一种暧昧的昏蓝里。张桂源垂下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然后他做了个让张函瑞心跳漏拍的动作——他抬起没受伤的左手,很轻、很小心地,抓住了张函瑞腰侧的校服布料。
不是推拒,是……攥紧。
“……别生气了。”他说。声音还是哑的,但尾音软下来,像融化的糖稀,“我以后都告诉你,好不好?”
每一个字都带着热气,呵在张函瑞颈侧。痒痒的,酥酥麻麻的。
张函瑞的呼吸乱了。他没想到张桂源真的会——没想到这个总是绷得像根弦的人,真的肯为他弯下脊梁,露出这么柔软的内里。
“还有呢?”张函瑞听见自己的声音也哑了。
张桂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很轻地、几乎是用气声说:
“手疼的时候……想你。”
“睡不着的时候……也想你。”
说完这两句,他的耳根红透了,连脖颈都染上一层薄粉。但他没松手,反而把张函瑞的校服攥得更紧,指节泛白。
张函瑞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他抬手,掌心覆上张桂源抓着他衣角的手背——那只手很凉,在微微发抖。
“还有吗?”他问,声音温柔得像在哄睡。
张桂源抬起头。昏蓝的暮色里,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蓄了一整个黄昏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