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严捧着刚抄好的《大悲咒》走进方丈禅房时,正见师父对着香炉出神。灰黑色的香灰积了薄薄一层,像未被拂去的心事。
“师父,弟子抄好了。”他将宣纸轻轻放在案上,指尖因握笔过久有些发僵。
方丈回过神,目光落在他泛红的指节上,淡淡道:“又抄了一夜?”
“弟子想着早日抄完,可助山下百姓消灾。”慧严垂眸,掩去眼底的倦意。他总觉得自己修行不够,需得比旁人更刻苦些,才对得起师父的教诲。
方丈没再追问,伸手取过他抄的经文。宣纸上的字迹笔锋凌厉,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却在“慈悲”二字上,难得地柔和了些。他指尖抚过那两个字,忽然道:“你可知,‘慈’是予乐,‘悲’是拔苦,有时太过刚硬,反倒离慈悲远了。”
慧严一愣:“弟子愚钝。”
“就像这茶。”方丈提起案上的紫砂壶,往两只青瓷杯里各倒了半杯,“你泡的茶,总嫌水温不够,力道太猛,把茶骨都冲碎了。”他推过一杯给慧严,“尝尝这个。”
茶汤清浅,带着淡淡的兰花香。慧严抿了一口,确实比自己泡的温润许多,却没懂师父这话里的深意。
他只记得三十年前,自己刚进禅院,总因泡茶太急被师兄们笑,是那时还在药圃的师父,蹲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教他:“水要温,手要稳,茶如人心,急不得。”
那时的师父,指尖带着草药的清香,掌心的温度透过茶盏传过来,暖得他心头发颤。
“明日起,你不必再抄经到深夜了。”方丈放下茶杯,声音平缓,“随我去后山采药吧,山里的露水,比烛火养人。”
慧严有些意外,却还是应了声“是”。他总觉得师父近来对自己格外温和,比如会在他练拳扭伤手腕时,默默递过一瓶亲手调制的药膏;会在他因悯川的事烦躁时,拉着他下一盘慢棋,直到月上中天。
可他只当是师父年纪大了,越发慈和,从未想过其他。出家人四大皆空,师徒情谊便是最纯粹的牵绊,不该有半分逾矩的妄念。
次日清晨,两人踏着露水往后山去。方丈走得慢,慧严便刻意放慢脚步,陪在他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