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丈的禅房总弥漫着陈年檀香,案上的油灯长明,映得他指间的念珠泛着温润的光。慧严推门进来时,正见他对着一幅《心经》拓本出神,宣纸边缘已有些泛黄。
“师父。”慧严躬身行礼,语气带着惯有的肃然。
方丈抬眼,目光落在他微蹙的眉峰上,淡淡一笑:“又在为悯川的事烦心?”
慧严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那蛇妖虽暂无恶行,可人与妖殊途,悯川师弟执迷不悟,长此以往,恐会堕入魔道。”他想起那日在柴房外撞见的画面——睚眦踮脚去够悯川手里的经书,少年发梢扫过和尚的腕间,两人眼底的笑意比佛前灯花还要软,心头便像堵了块石头。
“你觉得,何为魔道?”方丈放下拓本,指尖轻轻叩着案面,“是青面獠牙的外形,还是藏于心底的贪嗔痴?”
慧严一怔:“自然是后者。可妖性本野,纵一时收敛,难保日后不会为欲所控。”
“那你看悯川,他有欲吗?”方丈反问,目光转向窗外,菩提树叶在风中轻摇,“他为那蛇妖疗伤,是恻隐欲;与他相伴,是亲和欲;为他违逆清规,是守护欲。这些欲,是恶吗?”
慧严语塞。他自幼在禅院长大,见惯了妖物作祟,师父教他“斩妖除魔”是本分,却从未教过他,原来“欲”也分善恶。
方丈起身,从佛龛旁取过一个陈旧的木盒,打开时,里面静静躺着半块玉佩,玉质温润,上面刻着半个“缘”字。
“三十年前,我也曾遇过一只修行的白狐,”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她化为人形,救过山下瘟疫里的百姓,却因露了真身,被当成邪祟追杀。我那时如你一般,只知‘人妖殊途’,举着降魔杵要收了她。”
慧严愣住了,从未听师父提过这段往事。
“是你师祖拦住了我。”方丈摩挲着玉佩,眼底泛起浅淡的涟漪,“他说,佛渡众生,不拘人畜,若心向光明,妖亦可为佛;若心藏暗鬼,人亦是魔。后来那白狐羽化时,将这玉佩留给了我,说‘缘之一字,不问出处’。”
他将玉佩放回盒中,看向慧严:“你看悯川与那蛇妖,一个守着‘护’字,一个念着‘伴’字,心无半分虚妄,这难道不是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