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覃抬起眼,撞入他那片深潭般的目光里。她心头莫名一慌,却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迎着他的视线,轻声道:“殿下于臣女,有再造之恩,更有知遇之信。殿下所忧,便是臣女所虑。岂能……因非‘分内’,便置身事外。”
她说得坦诚,将自己那颗想要为他分忧、不愿见他独自承受压力的心,小心翼翼地剖开了一角。
赵翊静静地看着她,看了许久。那目光不再锐利,不再审视,反而带上了一种复杂的、近乎探究的意味,仿佛想从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神里,分辨出更深的东西。
殿内暖意融融,空气却仿佛凝固了。炭火偶尔爆出一点火星,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格外清晰。
终于,赵翊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几乎微不可闻。“你呀……”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又似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觉察的温和,“总是这般……让人意外。”
他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墨香与一丝清冽药草的气息,以及那无处不在的、属于帝王的威压感。
他伸出手,却不是对她,而是拿起了案头那个她带来的、装着冰魄草香膏的青瓷盒。指尖拂过光滑冰凉的瓷面。
“这香膏,可用得惯?”他问,话题转得突兀。
李玉覃一愣,下意识点头:“气味清冽醒神,甚好。谢殿下赏赐。”
“不是什么赏赐。”赵翊将瓷盒放回她手中,指尖与她微凉的指尖有一瞬极短暂的接触,快得几乎像是错觉。“西南边陲苦寒,这冰魄草生于雪线之上,采集不易。但因其性极寒,清热解毒之效甚佳,且……香气特别。”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廓上,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解释般的语气,“孤记得,你不喜甜腻。”
他不喜甜腻的熏香,所以留意了她殿中的薄荷,寻来了这更冷冽的冰魄草膏。
这话里的意味太深,深得让李玉覃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带着一丝奇异的暖。她只能紧紧握住那微凉的瓷盒,感受着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低低应了一声:“是……”
殿外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赵翊退开一步,恢复了惯常的平淡语气:“夜已深,你且回去歇息。今日之事,暂勿对任何人提起。褚风那边有消息,孤自会处置。”
“是,臣女告退。”李玉覃行礼,转身走向殿门。脚步依旧平稳,心却跳得有些乱。
手刚触及冰凉的门扉,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路上风大,让褚风派两个人送你回去。”
李玉覃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轻轻应道:“谢殿下。”
拉开殿门,深秋的寒风立刻灌入,吹散了脸上些微的热意。门外果然已有两名侍卫候着,见她出来,无声地跟上。
走在回司药厅的路上,夜风呼啸,星子寥落。李玉覃将那个小小的青瓷盒紧紧捂在掌心,那里面冰魄草的冷香幽幽散发,混合着他方才话语中那一点难以言喻的温存,丝丝缕缕,缠绕心间。
她知道,今夜之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她更深地卷入了权力的漩涡中心,却也与他之间,那层君臣的薄冰之下,有某种更真实、更难以定义的东西,正在悄然涌动。
前路依旧莫测,西南的阴云未散,宫中的暗桩未清。但掌心的瓷盒冰凉,心头的某个角落,却仿佛被这深秋的寒夜,意外地焐热了一小块。
她抬头,望向漆黑天际那几颗固执闪烁的寒星。风依旧冷,路还很长,但步伐,却莫名地坚定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