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看看。”
李玉覃打开盒盖,一股清冽冰凉的香气瞬间逸出,里面是淡绿色的、半透明的膏体,晶莹剔透。
“西南边陲进贡的一种香膏,当地人叫‘冰魄草’所制,清热解毒,醒神润燥。气味……与你那薄荷有些相似,但更冷冽些。”赵翊的语气恢复了平淡,“秋燥伤人,你常在药房熏着,用这个护着些喉咙眼睛。”
李玉覃怔住了。他竟注意到这些细微之处?还特意寻了这西南来的香膏?冰魄草……她似乎在那采购清单的某一页,瞥见过这个名字,量不大,标注是“贡品”。
“谢殿下赏赐。”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瞬间的波澜,将瓷盒握紧,指尖能感受到瓷壁的冰凉与膏体透过盒盖传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
“去吧。”赵翊挥了挥手,重新将目光投回舆图上,背影重新变得孤峭而凝重。
抱着厚厚的清单和那盒冰魄草香膏回到司药厅,李玉覃的心久久不能平静。西南的军情,未清的余孽,赵翊眼中深藏的疲惫与压力,还有掌心这盒带着他体温余韵的冰凉香膏……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与那个人,与这座宫廷最核心的权力与危机,早已密不可分。
她不是为了攀附,甚至最初的仇恨也已淡去。如今支撑她的,是一种更复杂的牵绊。是他给予的信任与空间,是她自己挣来的立足之地,也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想要为他分忧的冲动。尽管她知道,自己能做的,或许只是从这浩瀚如海的药材清单中,找出那一两根可能关联的蛛丝马迹。
夜深人静,司药厅只余她桌前一盏孤灯。她摊开清单,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开始逐行审阅。冰魄草香膏清冷的气息在鼻尖萦绕,仿佛带着西南边陲的风霜与隐秘。她看得极慢,极细,不放过任何一个地名、药名、数量、经手人的签名。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窗外秋风呼啸,卷过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目光在其中一页上凝住。那是一次半年前的采购记录,采购的是一种名为“鬼箭羽”的冷僻药材,常用于治疗跌打损伤、活血化瘀,用量本不该大。但这批“鬼箭羽”的采购量,却达到了常年的三倍之多。经手人签名处,是一个她有些眼熟的名字——王德海。她记得,褚风曾提过,上元夜事件中,那个被调去看守皇陵的内务府王管事太监,就叫王德海!而收货地点,并非太医署正库,而是一个标注为“甲字七号备用库”的地方。这个库房,她似乎听老药工提过一嘴,位置偏僻,平日少用。
更让她心头一跳的是,这批“鬼箭羽”的产地,赫然标注着西南“黔州”某县。而那份军报附注中提到,匪徒所用箭矢,箭杆木料便有黔州特产的一种铁木!
鬼箭羽,箭矢……活血化瘀的药材,大量采购,存入备用库,经手人是有问题的太监,产地与骚乱地重合……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骇人听闻的猜想,在她脑中骤然成形!
难道,有人借太医署采购药材之名,行夹带私运制造箭杆的原料之实?那“甲字七号备用库”,会不会是一个中转或囤积点?
她心跳如擂鼓,立刻将这个发现,连同清单页码、疑点标注,工工整整地记录在一张素笺上。落笔时,指尖都有些微微发抖。
她没有立刻去找褚风。夜色已深,宫门下钥。她将纸条仔细收在贴身的荷包里,和那盒冰魄草香膏放在一起。
吹熄灯,她走到窗前。夜空漆黑如墨,只有几点寒星闪烁。秋风带着刺骨的凉意扑面而来。
西南的风,终究还是吹到了这九重宫阙的最深处。而她,阴差阳错地,又一次站在了风暴可能袭来的方向。
这一次,不再是为了自保或复仇,而是为了……他。
她轻轻握紧了胸前的荷包,那里面,冰魄草的冷香与她刚刚写下的、可能掀起惊涛骇浪的线索,紧紧挨在一起。
长夜漫漫,寒意深重。但她的眼神,在黑暗中却异常清亮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