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让她更加烦躁。
终于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转身,在龙椅上坐下。龙椅比想象中更宽大,更冷硬。她坐下的瞬间,能感觉到椅背上雕刻的龙纹硌着背脊——谢明昭这么瘦,平时坐在这里,背不会被硌疼吗?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殿内已经站满了文武百官。深红的朝服,乌黑的官帽,一张张或苍老或精明或谄媚的脸。他们在她坐下的瞬间齐齐跪倒,山呼万岁。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陆惊澜从前也上朝,但那是作为皇后,坐在侧殿的珠帘后,偶尔听政。她从没像现在这样,坐在最高处,俯视着整个朝堂。这视角太陌生了,陌生得让她握紧了龙椅的扶手——那是谢明昭的手,纤细,冰凉,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众卿平身。”她说,努力模仿谢明昭平时说话的语气——平静,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百官起身。衣袍摩擦的声音沙沙作响。
然后,开始了。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户部尚书刘璋。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臣,须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每一个字都要斟酌再三。他禀报的是南方水患后的赈灾款项拨付情况,从各州县受灾面积,到粮仓存粮数目,到运输损耗估算,事无巨细,絮絮叨叨讲了整整一刻钟。
陆惊澜的眉头越皱越紧。
她知道赈灾重要,可这些话不能说得简洁些吗?在军营里,军情汇报从来都是三句话说完:哪里出事,伤亡多少,需要什么支援。哪像这些文臣,一件简单的事能绕出十八个弯来。
她耐着性子听完,然后说:“准。尽快拨付。”
声音是谢明昭的清润嗓音,但语气里带着她自己的不耐烦——稍微敏锐些的大臣应该能听出来。果然,她瞥见几个老臣交换了眼神,但没人说什么。
接着是工部、礼部、刑部……一个个大臣轮番上奏。江南修堤、科举改制、某地冤案重审……每一件事都要引经据典,都要分析利弊,都要说上半天。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的晨光渐渐变亮,透过高大的殿门斜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出长长的光影。陆惊澜坐在龙椅上,背脊挺得笔直——这是谢明昭要求的仪态。可这姿势让她背部肌肉紧绷,心口的闷痛也越来越明显。她不得不调整呼吸,努力压下那股烦躁。
珠帘在侧殿轻轻晃动。
她知道谢明昭(在陆惊澜身体里)就坐在那里。穿着皇后的朝服,戴着沉重的凤冠,在帘后看着这一切。她能想象谢明昭现在的表情——一定是微微蹙着眉,嘴唇抿成一条线,为她每一个可能露馅的细节担忧。
这个认知让她更加烦躁。
终于,轮到了兵部。
兵部尚书李崇文出列时,陆惊澜(谢明昭身)的精神稍微振作了一些。至少这是她熟悉的领域。
“陛下,”李崇文的声音沉重,“北境最新军报。王崇将军被困第五日,军中粮草已尽,开始杀马为食。陆明将军率领的五千精锐已接近鬼见愁小路,但遇上山体滑坡,耽搁了行程。至少还需两日才能抵达。”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陆惊澜(谢明昭身)的手指收紧了。两日。王崇军中已经开始杀马,再等两日,恐怕就要人吃人了。她想起那些边关将士,想起他们皴裂的手、冻伤的脸,想起他们说起家乡时眼中的光。
而现在,他们在饿肚子。在等死。
“戎族方面呢?”她问,声音不自觉地沉了下来。
“戎族主力仍围困王崇军,但分出了一万骑兵,往东移动。”李崇文顿了顿,“似乎是……往雁门关方向。”
陆惊澜(谢明昭身)的心脏猛地一缩。
雁门关。父亲还在那里,重伤昏迷。守军经过连番苦战,已经筋疲力尽。如果再遭遇一万骑兵的进攻……
“必须增援雁门关。”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话音落下的瞬间,文臣队列里站出一个人。
是礼部侍郎周文渊,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臣,以“主和派”闻名。他颤巍巍地跪倒,声音却洪亮:“陛下,不可!京畿兵力已调三万,再调则京师空虚!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派使臣与戎族和谈。割让云中、朔方、定襄三城,换取停战。如此,既可解北境之围,又可保京城安危!”
殿内死寂了一瞬。
然后,炸开了。
武将那边响起愤怒的低吼,文臣这边则有人点头附和。两派人马互相瞪视,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陆惊澜(谢明昭身)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一切。
她看着周文渊花白的胡子,看着他脸上那种“为国为民”的凛然表情,听着他口中那句“割让三城”。云中、朔方、定襄——那是北境的门户,是无数将士用命守下来的疆土。那里有城池,有百姓,有祖祖辈辈生活在那里的边民。
而现在,这个人轻飘飘地说:割让。
为了“京城安危”。
为了他们这些坐在暖阁里高谈阔论的文臣的安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