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观晨平淡语气中品出,他不想再去追查害死父亲的幕后真凶。
无论是谁要谋害父亲,从中定不会少了先帝的默许。
真正猜忌害死父亲的人,是死去多年的先帝,幕后之人不过是领受圣命,奉命行事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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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一听闻楚缨离去的消息,我心有遗憾道:“楚大人就这样离开了,我和云含也来不及送她。”
在陶江度过的日子里,楚缨是我与云含不可或缺的依仗。
观晨摇摇头:“楚缨心性刚毅,她万般不愿被你和云含知道,她兄长竟是此种通敌卖国之人。待到楚缨情绪平复,她会回到永宁城的。”
“楚缨生于永宁城,长于永宁城,相信我,她比我们任何人都更加热爱这片土地。所以她无法忍受,自己的亲生兄长对这片土地和西北军的背叛。”
时隔多年,我与观晨再次谈论起父亲的死因。
观晨提到:“楚阶曾在刑讯下说出,他当年将从我身上偷到的情报交给接头人时,对方洋洋得意道,从此唐家军将不复存在。”
我听出个中蹊跷来:“可是父亲在世时,带兵上阵素来坚持忠君爱国。他此生不曾打出‘唐家军’的旗号,这根本是无稽之谈。”
面对我的疑问,观晨没有直接回答。
观晨转而提起他的从军经历,他对我别有深意道:“古往今来,将士们总会抱持着忠君爱国、庇佑百姓的信念,去上阵杀敌、冲锋陷阵。可是我们效忠的君王和朝廷,却不曾对我们投注同样的信任和期待。”
“父亲是如何忠君爱国的一个人,我们都是知道的。但是他却凄惨地死在一场蓄意猜忌和陷害中,此生不得善终。”
“这么多年过去,同代梁人联手谋害父亲的主谋,我们早已无从查证。”
西北之地的猎猎劲风吹起我与观晨的衣服下摆,也吹乱我们的鬓发。
我忽然瞥见观晨鬓边有新生出的白发,他在面对我时,腰背不复面对西北军士兵时强撑出的挺拔。
岁月让我们不复年少时的吵嚷模样,我们身上终究留下了岁月的沧桑印记。
“随着年岁渐长,我近来看着院子里玩耍的孩子们,心里时常在想,我们热爱效忠、并愿意为之冲锋陷阵的禹国,也同样热爱着我们吗?”
“自古君王多薄幸,陛下是什么样的人,你我清楚不过。若我有朝一日,不幸陷入和父亲当年同样被猜忌的境地,我的家人们又会如何呢?”
观晨似是诘问地开口,我却从他的语气中听出自嘲的绝望意味。
我听出观晨的言外之意:“头些日子御史巡按来到永宁城时,你是真心想要卸下西北军统领的职务了,观晨。”
观晨苦笑道:“宁宁,你可以笑我胆小怕事畏首畏尾,但如今的我,已经无法再次面对,失去任何至亲之人的痛苦了。”
说罢,观晨面对我,语带祈求地开口:“宁宁,如今西北局势稳定,我可以把一切交给你吗?”
我听得愣怔,还当观晨是对我说笑的。
我有意打趣观晨说:“这话可不要让嫂子听见了,不然她还以为你亏待自己的儿子们。你是父亲的嫡长子,是西北军的少将军,父亲政治遗产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你的一切,未来会交给你的孩子们。”
观晨听得摇头,他说:“宁宁,你才是父亲留在世上唯一的血脉,我不过是鸠占鹊巢的那个人。”
“我不是父亲的亲生儿子,我不过是母亲与人私通得来的野种。”
意识到观晨在说什么的时候,我只知道为时已晚。
我的呼吸逐渐慌乱起来,我强迫自己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哥哥,这个玩笑不好笑。父亲又不是傻子,他怎么甘心将别人的儿子抚养成人。”
观晨颇为残忍的揭穿我:“不,宁宁,你知道我不是在同你讲笑话。你懂事以后,开口唤我‘哥哥‘的次数屈指可数,只有你遇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时,你方才会如此唤我。”
观晨伸手按住我的肩膀,他试图让我镇定下来:“我的生父曾是父亲早年最为信任的副将,早年他随父亲出征西北时,本可以活着回到京城。”
“面对身为主将的父亲落入戎人包围时,我的生父选择突围回去,生生将父亲营救出来。他自己却因替父亲挡下戎人的致命毒箭,而当场丧命。”
观晨向我第一次说起,父亲阵亡时的情形:“那时我陷入戎人埋伏,父亲本可以不来救我的。他明知这是针对他的陷阱,却还是来了。”
“父亲说,一命换一命,他当年欠我生父的救命之恩,终于可以还上了。”
“父亲还说,他欠母亲良多,今生无法偿还。他只是希望我活着离开后,可以回到京城,好好照顾你和母亲。”
听到此处,我终于恸哭出声:“唐观晨,你这人坏透了,你可以选择瞒着我一辈子,让我做你无知无觉的傻瓜妹妹,在苏家苟延残喘了结此生。”
观晨咬紧腮帮,他双眼通红,按住我肩膀的双手逐渐用力:“是的,宁宁我曾经想过要一辈子瞒着你,堂而皇之地继承下这本不属于我的一切东西。连母亲都默许了我的决定,我又为何要多事开口告诉你真相。”
“但是宁宁,我知道你这些年在苏家过得不好。尤其是将病得有气无力的你从苏家接出来的那一刻,我恨不得当场将苏恒除之而后快。”
“从你出生开始,有很多时候,我恨不得你不曾存在过。你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我不过是个野种。”
“你不知道,我心中多少次真切地恨过你,却又在你的信任面前败下阵来。”
“哪怕你对我坏一点,任由我当年死在兵部大牢中见死不救,我心中也不会有如今的煎熬难耐。”
观晨心中多年来积蓄的情绪,在此刻终于爆发出来。
西北军的少将军在我面前第一次低垂下他的头颅,此刻的他不过是个在等待我审判的罪人。
看着观晨的模样,我心知,观晨今日是非要等到我的发落不可了。
我茫然无措地望着远处青色的永宁城,不知面对观晨突如其来的坦白,该作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