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洞的余波渐渐平息,项目重新回到轨道。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
周四下午,庆祝项目阶段性胜利的团建通知,悄无声息地滑进了所有人的邮箱。技术组一片欢呼,连续加班一个多月,所有人都像绷到极限的弦,急需放松。姜玉盯着邮件末尾那句“欢迎携家属参加”,指尖在鼠标滚轮上停了一秒。然后他关掉窗口,继续看测试报告。
地点在京郊温泉度假村。
大巴三点出发。姜玉挑了后排靠窗的位置,降噪耳机一戴,闭眼假寐。车子刚动,旁边座位一沉——程处一屁股坐下。
“巧啊。”程处咧嘴。
姜玉没睁眼,“嗯”了一声。
车窗外,街景向后流去。疲惫像一层薄膜,将他与车厢里的谈笑声隔开。他只想趁着这段路程,把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的警报声和报告关掉一会儿。
“听说梁律师那边也来?”程处压低声音,“沈曼青也来。”
姜玉睫毛颤了颤。
“沈曼青是谁?”
“梁思远他们组的高伙,三十岁,斯坦福JD,人美业务强。圈子里都说她和梁思远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程处顿了顿,“当然,我觉得你更好。”
“别胡说。”姜玉重新闭上眼,转向车窗方向。
车厢里的声音清晰起来。前排传来谈笑声,有陈总爽朗的大笑,有女同事清脆的嗓音,还有一个……他熟悉的声音。
姜玉睁开一条缝,从前排座椅的缝隙看过去。
梁思远坐在第三排靠过道,没穿外套,浅灰色休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他正和陈总聊着,偶尔点头,唇角带起很浅的弧度。
内侧坐着个姜玉没见过的女人。看不清长相,长发松松挽着,耳垂上一粒珍珠。她侧头听梁思远说话时,姿态自然熟稔。
确实很般配。
姜玉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耳机里的音乐突然刺耳起来。
梁思远其实不太喜欢团建。
不是讨厌放松,而是讨厌这种被迫的“增进感情”。他更习惯用专业能力建立信任,用工作成果维系关系。但陈总热情邀请,沈曼青也说“该放松一下了”,他找不到得体的理由推拒。
车上,陈总一直在聊行业趋势,他配合着回应,大脑却有一部分在复盘早上那个跨境并购案的难点。直到沈曼青轻声提醒他看窗外某处风景,他才意识到自己又走神了。
“抱歉。”他低声说。
沈曼青微笑摇头,没说什么。他们认识太久了,她能轻易分辨他什么时候在听,什么时候只是礼貌地假装在听。
“思远?”沈曼青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嗯?”
“陈总问你晚上想不想试试温泉。”
梁思远收回视线,转向陈总:“都可以,看大家安排。”
度假村是日式庭院风格,简洁而有禅意。房间分配名单贴在入口处——两人一间。
姜玉找到自己的名字——106房,室友程处。
他松了口气。至少不用和陌生人住。
程处已经在大厅等他了,手里拿着房卡,笑得贼兮兮:“缘分啊姜同学。”
“少来。”姜玉接过房卡,“你先上去,我抽根烟。”
他需要一个人待会儿。
庭院里很安静,这个季节游客不多。姜玉走到一处僻静的竹林边,看着竹叶在晚风里沙沙作响。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青石板上。
身后有脚步声。
“姜经理。”
姜玉转过身。梁思远站在几步外,还是车上那身打扮,只是多了件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拿着房卡。夕阳在他身后,给他的轮廓镶了一圈金边。
“梁律师。”姜玉点头。
“刚到?”梁思远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走廊遇见同事。
“嗯。你呢?”
“有一会儿了。”梁思远走近两步,目光在姜玉脸上停留了一瞬,“路上累吗?”
“还好。”
两人之间安静了几秒。风吹过竹林,竹叶摩擦的声音像某种私语。
梁思远其实没想到能碰到姜玉。他只是想出来走走,避开大厅里热闹的寒暄。看见姜玉独自站在竹林边,背影在夕阳下显得有些孤直,便自然而然地走了过来。
“房间安排得怎么样?”他问。说完就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多余。
“和我朋友一间。”姜玉说。
又一阵沉默。这次更长。
梁思远看着姜玉,他今天看起来比在会议室里柔和,可能是因为没穿正装,也可能是夕阳的光线太温柔。但他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近乎执拗的认真劲儿,依然在。
“梁律师!”技术组的小王从远处跑过来,“陈总找您,说晚上烧烤的安排……”
“知道了。”梁思远点头,又看了姜玉一眼,“晚上见。”
“晚上见。”
姜玉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小径的拐角。
梁思远找到陈总时,沈曼青也在。她正微笑着听陈总讲某个行业笑话,余光看见梁思远过来,自然地往他身边靠了靠。
“陈总说晚上可以烧烤,也可以点餐。”沈曼青说,“你觉得呢?”
“烧烤吧,热闹些。”梁思远说。他知道陈总喜欢这种氛围。
“好,那我让助理去安排。”沈曼青拿出手机,一边打字一边轻声问,“你刚才去哪儿了?一转眼就不见人了。”
“随便走走。”
沈曼青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回到房间,程处已经瘫在床上玩手机。
“晚上泡温泉你去吗?”程处头也不抬。
“再说。”姜玉打开行李箱,把洗漱用品拿出来。
“别再说啊,温泉多好,坦诚相见。”程处侧身撑头,笑得意味深长,“说不定梁律师也去呢?日式温泉,混浴哦——”
姜玉手一滑,剃须泡沫掉进洗手池,在白色陶瓷上溅开一片。
“你能不能正经点?”他声音有点紧。
“我很正经啊。”程处无辜眨眼,“团建不就是为了增进了解嘛。水里泡泡,聊聊天,多自然。你总不能一直跟他谈工作吧?”
姜玉没理他,拿了衣服去洗澡。热水冲刷在肩颈上,蒸腾的雾气模糊了镜面。他想起大巴上那两人交谈的样子,胸口发闷。
程处说得对。他总不能一直跟梁思远谈工作。
可是不谈工作,他能谈什么?谈高中时的梧桐树?谈这九年的日子?谈那些躲在角落里偷看的午后?
太可笑了。
姜玉关掉水龙头,用毛巾用力擦头发,擦得头皮发疼。镜子里的人眼眶发红,不知道是水汽熏的,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