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处吹了声口哨:“胆子挺肥啊。梁大律师没跳起来?”
“他还不知道。”姜玉说,“事故报告我会写清楚。”
“写了然后呢?等着他给你上合规课?”程处嗤笑,“姜玉,我说真的,你这拼劲能不能收着点?为了个项目,为了个……啧,不值得。”
姜玉放下油条,抬眼看他。
晨光里,程处的表情难得认真。
“我没有为了谁。这是我的工作。”
“得了吧。”程处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你当年暗恋他的时候什么样,我见过。现在你看他的眼神,跟当年没差。姜玉,九年了,人不
能在一个坑里摔两次。”
姜玉沉默了。
便利店里的微波炉叮了一声,店员打着哈欠整理货架。远处有洒水车的音乐声,黏糊糊地飘过来。
“他不记得我。”姜玉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一点印象都没有。”
“那不就得了?”程处说,“人家早往前走了十万八千里,你还蹲在高中那个角落里。有意思吗?”
“我没蹲着。”姜玉反驳,但底气不足。
“你现在加班加点,把命都扑在这个项目上,是因为项目本身,还是因为项目那头坐着他?”程处一针见血,“你骗我可以,别把自己也骗了。”
姜玉不说话了。他低头喝豆浆,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烫得他眼眶发热。
“我不是要骂你。”程处语气软下来,“我就是……怕你难受。你这个人,什么事都憋心里,憋久了要出问题的。”
“我知道。”姜玉说。
“知道你还——”
“但我控制不住。”姜玉打断他,抬起眼,“程处,我试过。九年了,我试过无数次,我以为我放下了。可他一出现,我就全乱了。”他的声音有点抖。
程处看了他很久,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行吧。”他把剩下的小笼包推过去,“多吃点,吃饱了再犯傻。”
复盘会定在下午三点。姜玉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洗了把脸,勉强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但眼底的阴影骗不了人。
梁思远准时出现。他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领带是深蓝色带暗纹的,看上去也有倦色,但至少比姜玉好多了。
“开始吧。”梁思远说,“姜经理,你先概述。”
姜玉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解故障原因。他熬了大夜,声音有些哑:“使用旧版协议是我的决定,责任在我。”
梁思远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等姜玉说完,他才抬眼:“根本原因分析我认同。但我想问的是,为什么测试阶段没发现这个边缘场景?”
技术总监刘晓赶紧接话:“我们做了全覆盖测试,但这种百万分之一概率的协议冲突,确实很难模拟……”
“难模拟不是借口。”梁思远语气平静,却带着压力,“合规要求的是万无一失,不是万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如果这次故障发生在数据高峰期,或者涉及更敏感的数据,后果是什么?”
会议室里没人敢吭声。
梁思远看向姜玉:“姜经理,后续的测试方案需要升级。我建议引入模糊测试和混沌工程,主动模拟极端场景。你们技术团队能配合吗?”
姜玉点头:“可以。我们本来就有引入混沌工程的计划,这次事故会加速推进。”
“好。”梁思远在笔记本上打了个勾,“那么修复时间表?”
“24小时内完成漏洞修复,48小时内完成全链路回归测试,72小时内切回新版协议。”姜玉报出一串数字,“这是最保守的估计。”
梁思远看了看表:“现在是下午三点十分。24小时后,我要看到修复完成的技术报告。”
“没问题。”
会议进入细节讨论阶段。姜玉专注地回答着各种问题,偶尔和团队成员低声交流。他能感觉到梁思远的视线时不时地落在他身上。
但他不怕,经历过凌晨那场战役,他觉得自己好像……更稳了一些。
会议持续了一个半小时。结束时,梁思远合上笔记本,看向姜玉:“姜经理。”
姜玉抬眼。
“处理得及时。”梁思远说,“辛苦了。”然后他站起身,示意林助理收拾东西。
姜玉愣在原地,直到梁思远走出会议室,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才那句话——是认可。
技术组的几个年轻人已经兴奋地小声议论起来:“梁律师居然说‘辛苦了’!”“天啊,我以为他只会挑毛病……”
姜玉没参与讨论。他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晚上十点,漏洞修复完成。姜玉提交报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手机震了。是梁思远。
「梁思远:修复完成了?」
姜玉愣了下。他还没发报告。
「姜玉:刚完成。您怎么知道?」
「梁思远:林助理看到你们代码库有提交记录。」
姜玉心里一动。梁思远在关注进度。
「姜玉:是的,修复完成了。测试明天开始。」
「梁思远:好。」
对话本该到此为止。但几秒后,梁思远又发来一条。
「梁思远:你还在公司?」
「姜玉:嗯。写完报告就走。」
「梁思远:我也在。」
姜玉心跳快了一拍。
「梁思远:有个跨境并购的案子,明早要出法律意见书。」
像是在分享状态?
姜玉不知道该怎么回。他打了几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过去:“您也注意休息。”
「梁思远:你也是。」
然后,梁思远发来一张照片。
是律所办公室窗外的夜景,和姜玉这边角度不同,但同样是那片灯火。照片角落里,能看见半杯咖啡,和摊开的文件。
「梁思远:今晚的月亮很亮。」
姜玉站起身,走到窗边。一弯下弦月挂在楼宇之间,清冷冷的,像一道银色的疤痕。
他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窗外的月亮,发过去。没有配文。
几分钟后,梁思远回复了一个很简单的表情
——就一个月亮
凌晨的办公室空荡荡的,他忽然觉得,好像在这一刻,被轻轻接住了一点。
哪怕就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