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方案,在合规性上存在致命缺陷。”
梁思远说完没抬头,目光还锁定在平板上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文上。
会议桌上气氛骤然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对面的姜玉身上。
姜玉感到后背微微绷紧了,不是恐慌,而是一种久违的、被对手精准击中要害时,从脊椎窜起的兴奋感。
他迎上梁思远终于抬起的目光。这双眼睛,很熟悉。
“梁律师指出的风险,我们已有应对预案。”
姜玉稳住声音,指尖轻划屏幕,投影屏上展开复杂的系统架构图,线条、节点、数据流清晰得像一幅精心绘制的作战地图。
“请看这里,我们采用的国密SM4与AES-256双算法动态切换机制,正是为了在合规与安全的夹缝中,找到最优路径。”他放大架构图的核心区域,“所有跨境数据通过加密通道传输,密钥管理完全由国内团队控制,境外节点只处理密文。这是详细的密钥管理流程和第三方压力测试报告。”
会议室里只剩下姜玉清晰平稳的声音,和空调低沉的嗡鸣。
但他的余光,始终没离开过梁思远。
挺括的白衬衫,系得一丝不苟的深蓝领带,袖口折射冷光的腕表。他听得很专注,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直到讲到某个关键加密环节,梁思远的左手食指关节,极轻地敲了一下桌面——
“嗒。”
就这一下。
他的思绪猛地被拽回高中那年——清禹图书馆,午后的阳光透过老旧的玻璃窗,那个穿着整洁、肩线平直的少年,在解一道复杂的物理竞赛题时,也是这样,用指尖关节轻轻敲着摊开的习题集边缘。
那时,他只敢坐在隔了几排的角落,假装预习功课,用余光偷偷描摹那个专注的侧影。
九年多。
三千多个日夜。足够一个少年长成男人,足够一只雏鸟飞越千里,在京市这个钢筋水泥的丛林里,用代码和方案为自己筑巢。
他从未想过重逢,更没想过,重逢会是在这里,他穿着并非高定的西装,与衣着考究、已是合伙人的他,隔着会议桌,进行一场成年人的专业厮杀。
而对方,显然不记得他。
“那么,数据分类标准。”梁思远的声音将姜玉拉回现实,“我看到方案中将数据分为三级,但分类依据有些模糊。比如用户行为轨迹数据,什么情况下属于二级敏感?什么情况下属于三级普通?分类依据需要绝对清晰,否则整个保护体系都会失效。”
姜玉收敛心神,调出另一份文档:“我们参考了《个人信息安全规范》国标,结合项目实际制定了详细分类细则。简单来说,能直接或间接识别到具体个人的行为数据属于二级,经过匿名化处理、无法关联到具体个人的属于三级。这是具体的判断流程图……”
会议在密集的技术与法律对话中推进。梁思远提出了七个关键风险点,每个都切中要害。姜玉一一拆解,时而引用最新行业标准,时而展示实测数据。
他不得不承认,即使抛开那点微不足道的私心,梁思远也确实是顶级的专业人士。问题精准、逻辑严密,对技术细节的理解远超一般律师。这不是那种只会背法条的法律顾问,而是真正理解技术逻辑,能从法律角度预判风险的行家。
两个半小时后,会议进入尾声。
陈总明显松了口气,转向梁思远:“梁律师,您看总体情况……”
梁思远合上笔记本,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姜玉脸上。
“技术方案整体扎实,团队准备充分。”他说,“目前看到的合规风险都有对应的解决方案。但还需要补充几份关键文件。如果这些材料能在一周内提交,我认为项目可以进入下一阶段。”
“没问题!”陈总笑容满面,“姜经理,你们这边?”
“一周时间足够。”姜玉给出回答。
“那就太好了!”陈总站起身,“各位辛苦了,已经中午了,一起吃点东西?楼下有家不错的江南菜馆。”
姜玉本想婉拒,他习惯在午休时间处理堆积的邮件。但梁思远已经自然地接话:“也好,可以再聊聊一些细节。”
话说到这份上,拒绝就显得不合时宜了。他点点头收拾桌上的东西。
餐馆古色古香的招牌印入眼帘。装潢雅致,小桥流水,古筝轻奏。
服务员引他们入座,陈总热情地递过菜单:“梁律师,姜经理,看看想吃点什么?这家店的清蒸鲈鱼不错,还有东坡肉也地道。”
梁思远修长的手指划过纸页,目光专注。“姜经理是江浙人?”梁思远忽然抬眼,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姜玉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是,江市人。”
“听口音有点像。”梁思远的视线回到菜单上,“我在江市生活过几年,高中是在那边读的。”
来了。
姜玉心里微微一紧,但面上纹丝不动。
陈总立刻接话:“这么巧?哪个高中?”
“清禹高中。”
空气安静了一瞬。
姜玉端起茶杯,茶水微烫,顺着喉咙滑下。他能感觉到桌上其他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清禹?”陈总看向姜玉,“我记得姜经理也是清禹毕业的?”
“是的,2014年毕业。”
“那我们同届。”梁思远看了看姜玉,对这个名字完全没有印象,“我高三下学期转学回京市。真巧。”
“世界真小。”陈总笑道,转向其他人,“你们说巧不巧?高中校友,现在因为工作重逢,还是这么重要的项目。”
姜玉垂下眼睛整理餐巾:“学校里见过,不太熟。“
这句话说出口,舌尖泛起一丝细微的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