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问公子心中所求是——”
“宽恕,”钱书印拄拐站起身来,他依旧看向乌黑水面上渐行渐远的花灯,“阁下来此,不放一盏灯?”
“不了,我没什么为自己求的,也不好替他人求。而关于已逝之人,我自觉无颜再见,不愿多加叨扰。”
钱书印一愣,旋即笑了,他侧过身,看着明钰,道:“看来我与阁下也算是有缘,阁下有事但说无妨,我定洗耳恭听、愿闻其详。”
“你还挺客气,”明钰咋舌,“有人告诉我,若我找你,你会助我上岛。”
“敢问是何人告知?”
明钰看向水面上嬉戏的珰珰,说道:“一位年龄不大的女孩,她叫——”珰珰听到声音,忙飞回来,让她莫说,“她不愿透露姓名,大概这么高。”明钰比划了一下珰珰的身高。
钱书印眯起来的眼睛里褪去笑意,他沉默了。
“我需要今晚上去,但那边着实有些麻烦,公子可能帮上一二?”
钱书印回过神,又恢复了笑脸,道:“我确有一法子,阁下,请随我来。”
珰珰在旁边点了点头,让明钰跟上,但她自己还不能离开湖面,就留在了原地。
明钰跟着钱书印走进了深巷窄道里,接连拐了好几个弯后,在一处宅院的后门停下。那宅院后门挂着两个鲜红的大灯笼,两条长长的流苏随着风四处乱摆,投在地上的影子也变幻莫测。院内叮叮当当、铿铿锵锵,好不热闹。
钱书印敲了门,门后响起了一阵小跑声,再然后是一个男孩故作老成的声音。
“敲门者何人?”
“是我。”
门向内打开,身量才及门把手高的男孩,悄悄打量了门外一眼,见到钱书印,他下意识把门打开了些,只不过发现明钰后,霎时就顿住了,问道:“这位是?”
“一位贵客,特意来见骆姑娘。”
“请稍等,我这就去找桃子姐姐。”男孩说完又把门关上了。
没多久,就听到门后响起一道清亮婉转的声音,说起话来如同唱歌般有韵律,语气还略有些兴师问罪的意味。
“咱一帮人正忙着打包家伙上岛呢,小爷早不来晚不来,偏挑节骨眼来。是什么皇亲贵戚非得这时候见本姑娘?当本姑娘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吗?”随着脚步声走近,门被拉开,一个身材高挑英姿飒爽的姑娘,穿着身火红窄袖衣走了出来,她的视线从下至上打量明钰,拢共停顿两次,一次在腰侧佩剑,一次在头脸,她又瞧了眼钱书印,钱书印脸上挂着他一贯的微笑,骆心桃正了神色,“二位进来说话。”
正厅挂着一圈灯笼,约有十来个人在里面走动。骆心桃带着他们沿小路穿过洞门,来到一处僻静的屋子,点上蜡烛,问道:“不知二位突然造访所为何事?”
“戏团几时登船?”钱书印问。
“申时,问这做什么?”骆心桃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流转,恍然大悟,“这姑娘要上岛?!”
“正是。”钱书印回道。
“为何?”骆心桃的疑惑脱口而出,她琢磨了半天,又补充道,“也不是不行,只是,我瞧姑娘不是寻常人,想来上岛也不是干一般的事,我向来谨慎惯了,何况还有戏团一大帮人,总归是要为自己打算打算,要是到时候真有麻烦,也好提前做好准备有个应对不是?”
明钰想了想,道:“骆姑娘所言有理,是我欠考虑。原是想着不说,以免牵连骆姑娘。既然如此,那我也只好如实说,我此行是为了哈姆老爷。”
“哈姆老爷?!”骆心桃见钱书印没说话,心想他若是不同意,也不会带人到这来,合计了一下,便答应了。
钱书印说他今日另有要事,恕不能奉陪,先告辞了。骆心桃目送钱书印离开,随口和明钰说道:“每年今日,他老这样,不喜与人说话,恨不得当个哑巴。罢了,甭提他,还不知姑娘如何称呼,芳龄多少?”
“明钰,今年十五。”
“明钰?这俩字连起来还真是好听,倒让人联想到晶莹剔透温润的无暇美玉。我叫骆心桃,他们都叫我桃子,今年十八,年长你三岁,我便称呼你钰妹妹了。话说,钰妹妹既然要去见哈姆老爷,想来也是知道近日的毒杀案,不知钰妹妹可曾见过那张神女画像?”
明钰点头。好巧不巧,正是她。
“老天爷,要是世上真有那样儿的可人儿,我游历多年,怎么可能没见过没听过?”骆心桃自顾自说道,她也没等明钰回答,转而又说起小南教的坏话,说着说着又提到了明钰的佩剑,央着明钰给她展示了一招,她对此拍手叫好,赞道:“这可比我在台上耍得好看!我要是把这招学会搬到台上耍出来,保准迷倒一大片。剑到底还是真真正正的剑好看,我能摸摸不?”
她就这样一直说到有人过来喊她走。
戏班子的家伙物什都装进了三尺长两尺宽三尺高的七个木箱,并抬到了门口由马拉着的板车上,十来人分散在板车边缘坐着,他们走的是一条僻静人少的小巷,约莫过了两刻,到了怀仙湖边。画舫的登船点在正东,而他们的则是在西北,间隔甚远。湖边停着艘简陋的木船,只挂了两三个灯笼。木船上走下来一人,他们称他为花爷。花爷先点了人头,再开了几个木箱随意翻了翻,便让他们上去。
木船停在小岛西侧。花爷说会有人下来接应他们,让他们在原地等候,然后他自己便先和船手行船走了。
骆心桃打开了其中一只木箱,移开隔间,唤道:“钰妹妹,咱们在岛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