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京城的路,比沈清辞想象中更难走。
影卫带着她专挑荒僻的小路走,有时是深不见底的山涧,有时是覆满积雪的荒原。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割得生疼,脚下的积雪没到膝盖,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沈清辞自幼体弱,虽在将军府学过些强身健体的法子,却从未受过这般苦楚,不过两日,便已累得筋疲力尽。
“歇会儿吧。”影卫停下脚步,从行囊里拿出水壶递给她。水壶里的水结了层薄冰,她倒在掌心,用体温焐化了些,才敢小口喝下,冰冷的水滑过喉咙,激起一阵战栗。
“还有多久才能到北境?”沈清辞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她昨夜受了风寒,此刻头重脚轻,浑身都在发烫。
影卫望着远处被风雪笼罩的山峦,眉头微蹙:“按原计划,再有十日便能抵达镇国公的驻军大营。只是这雪下得太大,山路怕是不好走,恐怕要多耽搁几日。”
沈清辞点了点头,将裹在身上的旧棉袄又紧了紧。这棉袄是影卫从一户农家借来的,满是补丁,却比她原来的夜行衣暖和多了。她从怀里摸出那枚平安符,紧紧攥在手心——这是赵灵溪留给她的唯一念想,也是支撑她走下去的动力。
“我们走吧。”她深吸一口气,强撑着站起身。不能停,绝不能停。赵灵溪还在天牢里等着她,沈惊鸿还在受苦,她没有资格在这里倒下。
影卫看着她苍白却坚定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动容,伸手扶了她一把:“小心些。”
接下来的几日,风雪更大了。她们常常在山林里迷路,有时一整天都找不到一户人家,只能啃几口干硬的馒头,就着雪水咽下。沈清辞的风寒越来越重,开始咳嗽不止,夜里发起高烧,意识模糊中,总觉得赵灵溪就在身边,用温热的手抚摸她的额头,轻声唤她的名字。
“灵溪……”她喃喃呓语,眼角滑下滚烫的泪,很快便在冰冷的脸颊上凝结成霜。
“沈公子,醒醒!”影卫焦急地摇着她,用雪擦她的额头降温,“不能睡!睡着就醒不过来了!”
沈清辞艰难地睁开眼,看到影卫眼中的担忧,扯出一抹虚弱的笑:“我没事……我们……还要赶路……”
“先找地方落脚!”影卫当机立断,背起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林外走。沈清辞趴在她背上,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急促的呼吸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心中又是愧疚又是感激。
幸运的是,傍晚时分,她们终于看到了一处猎户的木屋。影卫上前敲门,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打开门,看到她们这副狼狈模样,愣了一下,还是让她们进了屋。
木屋很小,却很暖和,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驱散了一身寒气。猎户的婆娘端来一碗热姜汤,沈清辞喝下去,才觉得冻僵的身子渐渐有了知觉。
“你们是从哪儿来的?这大雪天的,怎么会在山里?”猎户搓着手问道,眼中带着好奇。
“我们是赶路的商人,遇上大雪迷了路。”影卫随口编了个借口,塞给猎户一小块银子,“麻烦大哥大嫂收留我们一晚,这银子请收下。”
猎户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出门在外都不容易,哪能要你们的钱。”
沈清辞昏昏沉沉地靠在墙角,听着他们的对话,意识渐渐模糊。她太累了,身体早已超出负荷,此刻暖和下来,便再也撑不住,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直到第二天中午才醒来。高烧退了些,咳嗽却更厉害了,每咳一次,胸口就像被撕裂般疼痛。影卫为她请了附近的郎中,抓了几副药,又在猎户家多待了两日,等她稍稍好转,才再次启程。
离开猎户家时,雪小了些,却刮起了更冷的风。沈清辞的身体依旧虚弱,走不了多久就要停下歇息,影卫却从未催促,只是默默地陪在她身边,偶尔递上一块干粮,或是帮她拂去肩上的落雪。
“对不起,拖累你了。”沈清辞看着影卫冻得通红的手,心中愧疚。
影卫摇头:“保护你是我的职责。老夫人说,你是能救公主和将军府的人,绝不能出事。”
沈清辞心中一暖,刚想说话,却猛地一阵咳嗽,咳得撕心裂肺,竟咳出了一丝血迹。她脸色一白,连忙用帕子捂住嘴,帕子上那抹刺目的红,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她心中刚刚燃起的暖意。
她的身体,恐怕真的撑不住了。
“没事吧?”影卫焦急地扶住她。
“我没事……”沈清辞摇了摇头,将帕子悄悄藏进袖中,“我们继续走吧,不能再耽搁了。”
接下来的路,她走得愈发艰难。常常走几步就喘不上气,夜里咳得无法入睡,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只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像是风雪中不灭的灯。
影卫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也无计可施,只能尽量找暖和的地方歇息,给她买些好消化的米粥。
就这样又走了七八日,终于远远看到了北境驻军大营的轮廓。黑色的营帐连绵起伏,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在荒原上盘踞。营门前的士兵穿着厚重的铠甲,手持长枪,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往来行人。
“到了……我们到了……”沈清辞望着那片熟悉的营帐,眼中涌出泪水。北境,镇国公,希望……所有支撑她走下来的信念,此刻都化作眼前的实景,让她瞬间卸下了所有防备。
她想笑,想大喊,想告诉所有人她做到了,可身体里那根紧绷了太久的弦,却在此时骤然断裂。眼前一黑,她失去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倒了下去。
“沈公子!”影卫惊呼,连忙伸手去扶,却只接住她失去意识的身体。
营门前的士兵见状,立刻围了上来:“什么人?”
“我们是从京城来的,有要事求见镇国公!”影卫急声道,“她是将军府的沈公子,快叫军医!”
士兵们面面相觑,显然没听过“沈公子”的名号,却也看出情况紧急,连忙去禀报。不多时,一个穿着银色铠甲、身姿挺拔的年轻男子跟着军医匆匆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