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奇。”肖恒看也未看他，径自下令。

“在。”

“持本王令牌，调云州驻军一队，即刻前往府衙向知府‘借印’。若遇阻拦，”肖恒目光终于扫过周显仁瞬间惨白的脸，声音里淬着北境风雪的寒意，“以抗旨论处，就地拿下。”

他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至于你，周师爷，带路。”

肖恒已转身向堤下走去，玄卫无声随行。风卷起他披风一角，露出腰间剑柄冷硬的轮廓。

周显仁僵在原地，看着那一行人背影没入灰蒙蒙的天色里，张了张嘴，终究没发出声音。只抬手抹了把额汗，匆匆跟了上去。

堤下，浊浪拍岸，涛声激荡。

仿若此刻尚京城门前的哭喊声，哀求神，咒骂声混成一片闷响，撞在厚重的城墙根下，转眼又散了。出城的马车上，陆淮景掀开车帘，朝着进城方向的队伍望去，只见守城的卫兵们将灾民团团拦在了城门之外。

他们今日得了严令，凡入城无居所的，皆不可入内。

看着队伍中那些满脸污痕的孩子饿得嘬着自己的手指，茫然望着母亲哭红的双眼，一个男人抱着襁褓，贴着墙根慢慢滑坐下去，脸埋在孩子的襁褓里，肩头无声地耸动。

他觉得自己的心像被石碾反复碾压过一般，闷闷的痛。

肩上落下一只温凉的手，轻轻按了按。

“朝堂上，肖恒的奏报每日都会快马送进皇极殿中，听闻各处的洪水都略有退去。”柴敬月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平稳，清晰，像一道穿过嘈杂的溪水，“城中已经有人提议，准备开始搭棚施粥了，朝廷上下皆知灾情严重，相信很快就有赈灾安置的政令下发。”

她顿了顿，目光也掠过帘外那一张张灰败的脸。

“到时候，这些人不论留在城外安置，还是返回故土重建，都能活下去了。”

陆淮景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知道，这大概也是你让宴山亭区联络城中的各家商户，牵头去做的吧。暮春堂这些日子，一直在铺子门口施药茶，一定花了你不少银子。城中的善堂虽然开门接收灾民，但是人数太多了，如今疫病又传的厉害，若是灾民都进城去，只怕还会闹出乱子。”

他闭上眼，又睁开，目光定定落在那几个躲在大人身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孩子身上。

“我只是，见不得这些孩子。”

话音很轻，几乎散在风里。

“会好的。”柴敬月说道“尚京毕竟是天子脚下，即便再有不堪，他们总还有一条活路，比起他们，我想留在故土的百姓日子只怕更为艰难。”

马车微微晃动，开始随着核查完毕的队伍，缓缓碾过城门那道沉重的界限，朝着西南方向而去。

天地远阔，城门的影子逐渐在身后越来越远，那些哭喊声，哀求声也渐渐听不见了。

柴敬月看着外头，来京时见过的枣树，如今已经发出了新芽，再过不久又能开花，结果，长出一树的枣子。

袖中，她轻拂着手镯，触及了手腕上缠着红线的玉哨，玉哨敲击着玉镯，发出了叮一声脆响。陆淮景斜眼看了一眼那玉哨，忍不住冷哼一声，嘀咕道“算他肖恒有心，把玄卫营的家底都交给了你，倒也不枉你为他走这一趟西南。”

“表哥”柴敬月忍不住解释道“我与肖恒，只是合作关系，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关系。”

陆淮景满脸敷衍的点头说道“知道知道，你花钱，聘请玄卫营做你的护卫嘛。”

“不过”他话锋一转，满脸打趣地说道“这玉哨，不是梁王妃的信物吗？肖恒如此下本，咱们这趟必定要将西南这一档子事情给查清楚了。”

指尖摩挲这玉哨上篆刻的“梁”字，指腹无意识收紧，也不知肖恒在云州如今是个什么处境？

掌心玉哨微凉，过了片刻，柴敬月将它重新收回袖中收好“西府军中有人在帮助幕后之人采购西南的毒物和药材，我们此去要先摸清底细，查明实据，一切事宜低调进行，不要打草惊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