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浪滔滔,肖恒立在河岸边,望着昔日清泉如瀑的河底,如今浑浊不堪,泥沙裹挟着上游冲毁的房梁、牲畜的尸体,一路咆哮着向南奔去,水声里夹杂着木头断裂的闷响。
肖恒身后,只有一队玄卫始终站在七步之外,他们神色肃穆,每个人手上只有一个冰冷的干饼,腰间的水囊已经不如出发时那般饱满。
风里带着一股腥气,不是鱼腥,是泥腥混着某种东西慢慢腐败的味道。
“王爷。”身侧,玄旻低声道,“再往前三里,就是云州府界碑。按驿报,云州十七县,淹了九个。”
肖恒没应声,目光落在河对岸。
那里本应是成片的麦田,此刻只剩浑黄的水面,偶尔露出半截树冠或屋顶,像溺水者伸出的手。几只乌鸦停在歪斜的檐角上,聒噪地啄着什么,黑羽在灰蒙天色里格外刺眼。
不远处,那面朱红绣金线的“肖”字旗号在风里抖了抖,布料潮湿,有些暗沉。
巡察使,奉命督查,实则无权干涉一应救灾之事;眼见九州百姓水深火热,除了一封封往尚京发奏报,其他什么也干不了。这种活计,在朝堂的官老爷眼里,比鸡肋还要差一等,食之无味,若是在巡查途中发现了什么不该知道的,反而要惹上不少麻烦。临行前,兵部拨给他的仪仗只有同级巡察使的一半,随行文吏更是推三阻四,最后只凑出个年过半百的老主事,走到并州便“旧疾复发”,留在驿站“休养”了。
肖恒没计较。
少了那些累赘更好。
一队玄卫,各个都在西南和北府的风沙中厮杀过,洪灾而已,还拦不住他们的脚步,十数人轻装简从,从尚京出发,沿清渠一路北上。官道上,挤满了各处奔逃的灾民,
肖恒一行除了巡察各州,还想顺路去看看虞州的情况。柴敬月从没有提过,但肖恒知道,她在世上的亲人就剩下虞州陆氏了。
得得的马蹄声,由远而近的传来,踏破浑沉的流水声。守在此处的玄卫立马收拾好手里的干粮,攥紧手中的武器,一脸防备将手按在了刀柄处。
“王爷”玄奇从后方策马而来,马蹄在泥泞里踩出深坑“是云州知府派人求见。”
肖恒转身。
堤下官道上,一队人马正匆匆赶来。为首的师爷模样打扮约莫四十余岁,身着褐色长衫,衣角处还沾着几处泥点子,看着肖恒目光扫过来,连忙佝偻着作揖。
“小人云州知府师爷,周显仁,参见梁王殿下!”周显仁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刻意拔高的恭敬,“知府大人听闻梁王殿下巡察至此,特遣小人前来,请梁王殿下城中一叙。”
肖恒抬手虚扶:“周师爷不必多礼。本王奉旨巡察灾情,路过云州,正要向知府请教本地情况。”
“不敢不敢!”周显仁连声道,直起身,脸上堆满笑意,“殿下远来辛苦,下官已在府衙备下薄宴,为殿下接风洗尘。这河堤风大泥泞,不如移步城中……”
“宴席免了。”肖恒打断他,语气平淡,“知府大人现在身在何处?”
周显仁笑容一僵,抬眼偷觑。
眼前这位梁王殿下穿着玄色劲装,外罩半旧墨灰披风,腰间佩剑,靴上沾满泥点。没有仪仗,没有随从文吏,只带了十来个护卫模样的人,各个身佩长刀,杀气凛然地安静立在身后。
这气势,哪里是普通的随从,想到坊间那些关于梁王府玄卫营的传说。
周显仁喉结动了动,重新挂起笑:“殿下明鉴,灾情确实严峻,知府大人日夜带人在州府各处主持赈灾重建的诸多事宜。此时,大概正在城中善堂布粥。”他顿了顿,“城中已经缺粮数日,朝中赈灾粮早已分发殆尽,全靠我们大人筹措。”
“缺粮?”肖恒看向堤下浊浪翻滚,语气冰冷“云州城作为梁朝北境线上最大的鱼米之乡,有粮所两处,军备粮所两处,丰年可存精米五万担,粟米三万担。云州是最早上报灾情的州府,朝廷也是最早拨付赈灾的物资,共计三万担粮食,。”
他向前踏了一步,靴底碾进湿泥“你现在说,这十几万担的粮食,吃完了?”
周显仁额上汗更密了。
“这……殿下有所不知,仓中存粮,有些……有些受潮霉变,实在是不能吃了啊。”
“是吗?”肖恒点头,“那便去粮仓看看。”
“现在?”周显仁愕然抬头,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随即强笑道:“殿下,粮仓重地,需知府大印方能开启,还请殿下移步府衙,待小人通知知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