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至春盛,早就已经不是桂花盛开的季节了,丹桂巷中的人家门前,桂花树上虽然早已没有桂花,但细细嗅着,仍然能在潮湿的空气中闻到淡淡的香气。
陆淮景站在一扇朱漆门前,看着门楣上因鎏金已褪了大半而略显黯淡的“孟府”二字,目光扫过府门前光洁的石阶,不见半分尘杂,掌心轻轻拂过腰间的令牌。方才在文华轩时满心的激昂热血已经在来时路上,逐渐冷静下来,他知道柴敬月说的没错。
行走世间,不能单凭一腔热血,世家大族,更要步步为营,三思而后行。可在见过那些鲜血和吞噬的画面,又如何能忍住不听、不看、不管?
他想到陆氏家塾入学的第一课,先生让每一个学生对着那块刻着天下为先的石碑齐声诵读陆氏家训第一篇,陆氏之人,天下为先,昔有圣贤言,先天下之忧而忧,吾辈中人当牢记此言。
孟府的门环被扣响,不一会一位老者出来应门,他将门打开一条缝,疑惑的眼神看着门外的陆淮景“这位公子,您找哪位?”
陆淮景客气的欠欠身,将腰间的令牌取下递到老者眼前“陆氏淮景,求见孟郎中。”
老者接过令牌,详细的端详了一番,将令牌递还了陆淮景,他佝偻着身子行了个礼说道“陆公子,我们大人今早去了衙门,还没回来,如今府上只有老夫人和夫人在,实在不便接待您,您要是找大人,不妨去衙门寻他。”
说完,也不管陆淮景是否还有话,只是又鞠了一个躬,便把朱漆大门给关上了。陆淮景原本还想问问,平日孟郎中大概什么时间散值回府,可看着紧闭的朱漆大门,一时又有些泄气。
灾民滞留的事,这些日子在尚京城中传的沸沸扬扬,街头巷尾无人不知,这些官老爷们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呢?可到如今善堂仍没有一丝要收留接济的意思,门前的灾民还黑压压的一片地跪着,怎么可能只是因为不知道呢?
想到这,他也顾不上平日里的风流雅正,一屁股坐到了石阶上,石阶被春雨浸得冰凉,寒意顺着衣料渗进骨头里,和心里的那股凉融在了一起,抬头看着头顶澄蓝的天空,云卷云舒,耳边好像一直能听到善堂门前的哭泣声。
朱漆门内,老者透过门缝看着门外陆淮景失意的背影,忍不住叹气。身后不远处的廊下,一位年轻妇人搀扶着一位身着素裳的老夫人站在此处,老者来到她们跟前,轻声回报“那位陆公子,还坐在门前呢,看来是要在这等大人回府了。”
老夫人闻言只得叹了口气“陆家少爷登门,原是该好好招待的,只是赶上这时候,怀安他向来守正,官职不显,若是卷入这场纷争,只怕于我们全家来说,都将是一场劫难。百姓要活路,我们也只是想给全家留一条活路,只能委屈怀安,称病躲几日,只盼风波早日过去,大家都能安生过日子。”
身边的年轻妇人,只是低着眉眼,小心扶着老夫人“只盼夫君也能早日想明白,他如今被母亲锁在书房里,日日悲愤,只怕是伤身。”
老夫人又是一声叹息“他是读书人,满脑子都是书上的圣贤的道理,遇上事只想着为民请命,却不知道有时候拳头要比道理好用,咱们的拳头不如别人的大,硬碰硬除了折损自身,并没有其他好处。”
老夫人转身对身后老者吩咐道“让府里上下这几日都少出门些,采买之类的也尽量减少次数,关门闭户,守好家宅,如有坏了规矩的,一应逐出府去。”
老者喏喏应下,目送老夫人与夫人走远,他看了看紧闭的大门,只得摇摇头。
这世间,有人如飞尘,有人如蝼蚁,有人如灯火,有人如星辰,但大多数的都是飞尘与蝼蚁,他们不能控制自己的命运走向,只能随波逐流,尽力保全自身。也曾仰望星辰,也曾倾慕山河,但终究能力有限,面对世间洪流的挑战,除了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还能给予什么?
此后几日,陆淮景还是日日来孟府敲门,希望能见孟郎中一面,他不相信从陆氏家塾出来的人,会如此的没有信仰,在这种时候漠视眼前的苦难。但,来应门的,不论是小厮还是老者,总是说府上大人不在,老夫人与夫人不便见客。
今日,陆淮景仍旧在孟府门前,碰了一鼻子的灰,柴敬月已经好几日没去文华轩找他了,想来是那日他的话令她生气了。
但是,每当想到善堂外那些衣衫褴褛的灾民和面黄肌瘦的孩子,他就忍不住想要为他们做些什么。他回到马车上,犹豫着是不是该回去找柴敬月道歉,顺便问问她有没有什么好办法,车夫已经架起马车,朝着暮春堂去了。
尚京的春日街头,本该是游人如织,可如今灾民安置一事久久没个说法,看着街边那些乞讨的孩童,直让人觉得笑意卡在了喉咙头,吞也吞不下,咳也咳不出。
陆淮景掀开车帘,看着满街的小贩背着货,无精打采的叫卖着,行人寥寥,少有几个想要靠近看看,一看见墙角蹲着的孩子,也就打消了念头走开了。
马车行至暮春堂前,便再也挪不动半步。
正门处人头攒动,求医抓药的百姓已经排起的长队,从堂内一直蜿蜒到了街心,嘈杂的咳嗽声、孩童的哭闹声,还有伙计高声维持秩序的吆喝声,混在一处,热闹得近乎纷乱。
堂内的诊症隔间更是一个挨着一个,门帘掀动不停,往来穿梭的医士与伙计,皆用厚重的面纱掩住口鼻,只露出一双双疲惫却沉稳的眼睛。每隔一个时辰,便有人端着燃得正旺的药草蒲团出来,袅袅的青烟散开,带着清苦的药香,弥漫了整条街巷。有些没钱看病的百姓,只能坐在门前,使劲往药草蒲团前凑凑,期盼着多闻闻药香,或许也能有助病情。
陆淮景看着眼前这水泄不通的光景,知道正门是断然挤不进去的,便吩咐车夫调转车头,绕去后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