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陆照也按照约定时间提前十分钟赶到小区,远远就看见了她。
夏燃今天穿一件墨绿色棉麻短袖连衣裙。胸口处缝三颗珍珠贝纽扣,腰间一圈同色细带在背后系一蝴蝶结,裙底约过膝盖三寸,白色平底鞋,长发照旧用一条黑色橡皮筋在脑后扎了个低尾。衣服明显不是新的,但洗得干干净净。素面朝天,瓜子脸白净,唇上染上水润的浆果红。点点碎金洒在她的身上,整个人清新柔嫩得如同一片浮沉在山野泉水中的明前龙井。
她站在香樟树下,笑盈盈看着他由远及近。熟悉的书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斜挎牛仔包,身边陪伴着的是一个白色二十四寸行李箱。
他脑海里飞速地闪过第一个念头:她变了。
还没等他琢磨出她哪里变了,脑海里闪过第二个念头:若是此地是元旦前一夜广场的凌晨倒计时,他也确定自己能在人潮拥挤中一眼看见她。
当然,倘若真一起闯进人山人海,他不会放开她的手。
“等多久了?”他张开口。
声音异常温柔,好似阳光下被蜜蜂围绕的蜂王浆。
他被自己的声音吓到,不好意思地低笑了声,一只手拉过她的行李箱,另一只手在她手边踌躇一晃,终是没去握。
记忆回到昨日深夜十一点,他还沉浸在兴奋与忐忑中迟迟未睡,收到了她的微信。她想跟他改约今天下午四点碰面,理由是想睡个懒觉,醒来后要继续收拾,又说房东约她下午交接。
当时陆照也住在火车站边上的小旅馆里,也没闲着,用手机不断查看香格里拉的旅游攻略。收到微信时他在床上一个鲤鱼打滚,立刻给她回拨过去。电话里他问夏燃最早准备什么时候走,夏燃说,明天。
这个回答让陆照也吃了一惊。他是想早点走,可也不必这般着急。出远门总得做点准备的,游客分享的攻略上写香格里拉有一年四季,若是徒步阿布吉措或者去看日照金山,得提前穿好冲锋衣以免受寒。这些衣物都在南镇的家里。为了等到夏燃,他直接从大学坐火车就来了。
另外还有一事,警校虽然期末测试已经全部结束,但还未到正式放假的日期。如果提前离校,必须得跟辅导员说明情况打报告。
“明天不是说好了要搬东西去我家吗,我已经约了租车。”
夏燃在电话里轻轻地笑:“我没什么东西的,书本和很多衣服都用不着了,我当掉可以拿钱换一晚住宿。”
陆照也本能反应是这话怎么听得不对劲。一个人在一间房屋里居住两年,总免不了囤了些个人物品。即便她没有个人物品,妈妈徐阿秀的呢?而且吃火锅时她也没说这个。
他并非全然粗犷之人,心念回转之下,也不免在想是否夏燃并不愿随他一起回到南镇。毕竟那是伤心之地。
对此夏燃是这么解释的。她说搬出来找房子时匆忙,本来也没带多少物品。学校里规定天天得穿校服,故而高中三年她没添几件衣服。周末节假日学校不让住才回出租屋,呆的时间短,就没有必要添置物品。徐阿秀是个简朴的人,衣服都是自己做,缝缝补补可以穿好多年,非必要绝不买。家具家电都是房东的,带不走。
她说的这般老实,陆照也反倒不好意思了。他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后,第一时间查了火车票。从明城到昆明每天有一趟直达动车,二等座刚才还有票,现在已经没票了,一等座只剩一张。他把这件事告诉夏燃。夏燃说那就后天或者大后天走吧,她也看了票,从省城出发二等座现在有位。你不是要去学校一趟打报告么,我陪你。
站在夏燃面前的陆照也没带行李箱,只背了个黑色双肩登山包。还是老样子,寸头黑色体恤工装裤,干净利落地仿佛随时准备出警。
夏燃扫过一眼他攥着行李箱的手臂,又注意到自己的两手空空,主动上前挽住他闲着的那条手臂,浅笑道:“我刚下来。你就带一个包?”
陆照也没吭声。夏燃抬头看他,而他的目光落在二人交缠在一起的手臂上。她顺着他的视线低下眼,只见西斜阳光下,两只胳膊一个白一个黑,一个细一个粗,一个柔软一个紧绷,一个清凉一个滚烫,视觉冲击力确实有些天与地。
她大概也看恍惚了,但很快回过神,抬起眸念:“陆照也?”
陆照也被点中名字,慢慢移过眼神,深深凝视她。昨夜她推开他的神情还历历在目,仿佛亲她的是一个洪水猛兽。而现在她主动把手臂贴到猛兽的手臂上,对着他盈盈地笑。
他受宠若惊,又感觉不可思议。
只不过一夜,是什么让她产生这样大的变化?
他深吸了口气,平复下心情道:“男人东西少,一个包就够了,缺什么到那里再买也方便,身份证驾照冲锋衣我都带了。”
“你累吗?”她又关心地说,“一天来来回回的。”
声音轻飘飘的,落在陆照也的耳朵里,好像是,心疼。
他脑子嗡嗡响,觉得她的声音仿佛是迷幻阵。
其实陆照也刚从火车站走过来。他没把预约的租车退了,今个一早照常提了车,回南镇收拾行李包,关掉总电闸,又在屋檐墙角下撕开之前买的一整袋成年猫粮。
时间太赶,他没去村里找德才伯伯,也没回山上老宅,而是径直开车回了火车站租车点。马上就是为期两个月的暑假了,来日方长,有的是时间,他想。
“不累,就开车而已,一点不累。”他一只手拉着行李箱,一只手牵着她往前走。行李箱的滚轮落在略微凹凸的水泥路上,发出颗粒般咯噔咯噔的震动。
陆照也颠了下手中的行李箱,沉甸甸的,看来也塞满了东西。
距离发车时间还早,他们慢慢走出了小区。
夏燃回头最后深深望去一眼。上了年纪的十几栋水泥灰色楼房,只有门牌号,没有小区名字,沿路种了一排排灌木丛和几颗香樟树,路面占满了私家车。若不是前一阵子城市搞文明建设,墙上小广告又要抬头。
他问:“会怀念这里吗?毕竟住了两年。”
她摇了摇头:“租的房子不是自己的家,没什么好想的。”
陆照也一顿,没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才低低说道:“以后我们会有属于自己的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