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账房先生

民国十六年春，苏州，观前街。

沈家茶庄开张三个月了。

铺面不大，两间门脸，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清茗茶庄”。招牌是沈砚清亲自写的，字迹端正，透着军人的严谨。萧烬当时在旁边看着，说：“你这字，比枪法差远了。”沈砚清不服：“你写一个试试？”萧烬接过笔，写了个“茶”字，行云流水，比沈砚清的强了不止一点。沈砚清看了半天，默默把招牌收起来，第二天找人重做了一块——用的萧烬的字。

这件事被沈知微笑了整整一个月。

“你们两个啊，”她摇着头说，“一个少帅，一个二爷，为块招牌较劲，像不像三岁小孩？”

沈砚清当时嘴硬：“谁较劲了？我是觉得他写得好，尊重他的才华。”

萧烬在旁边喝茶，面无表情，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此刻，阳光从茶庄的雕花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砚清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本，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三十斤碧螺春，单价两块三，一共……”他拿着毛笔，在纸上算了半天，“六……九……六十九块？”

不对。

他又算了一遍：“七……八……”

还是不对。

“六十九斤，单价两块三……”沈砚清深吸一口气，重新在纸上列算式，“二三得六，三六十八，进位……”

“是六十九块。”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沈砚清抬头，萧烬端着两杯茶站在柜台前，把其中一杯放在他手边：“你算的是三十斤，账本上写的是三十斤。六十九是三十斤？你当碧螺春是金子？”

沈砚清低头看账本——果然，白纸黑字写着“三十斤”。

“我……”他张了张嘴，“我刚才看成三十斤了。”

“你刚才看的也是三十斤。”萧烬在他对面坐下，慢悠悠地喝茶，“三十斤，单价两块三，六十九块。这有什么难的？”

沈砚清咬牙：“你来算！”

萧烬放下茶杯，拿过账本，随手翻了翻，然后从抽屉里取出算盘。他的手指修长，拨动算珠的动作行云流水，“噼里啪啦”一阵响，不到一盏茶功夫，账本翻到了最后一页。

“好了。”他把账本推回来，“上月结余两百三十七块，本月进货支出四百五十六块，销售收入六百八十三块，扣除伙计工钱和铺租，净赚八十七块。你自己核对。”

沈砚清看着账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头都大了。他硬着头皮核对了一遍——居然全对。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他忍不住问。

萧烬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在江北管了八年码头，你说呢？”

八年。

萧家的码头遍布长江沿岸，每天的进出货、人工、税收、灰色支出……每一笔都要清清楚楚。不会算账，怎么当这个家？

沈砚清沉默了。

他一直以为，萧烬擅长的是谋略，是情报，是那些刀光剑影的暗战。没想到，连这些最琐碎的账目，他也能信手拈来。

“看什么？”萧烬察觉到他的目光。

“看你。”沈砚清老实说，“觉得你挺厉害的。”

萧烬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悄悄红了。

“少来。”他别过脸，“赶紧把账本抄一遍，下个月要交税的。”

沈砚清笑着拿起笔，继续抄账。

阳光暖暖的，茶香袅袅的，算盘珠子偶尔响一下。这样的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却让人莫名安心。

抄到一半，沈砚清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天上午有个客人，买了五斤龙井，说是什么‘周先生介绍的’。那位周先生是谁？”

萧烬想了想：“是不是戴眼镜的，说话慢条斯理？”

“对。”

“顾明诚的朋友。”萧烬说，“在上海时见过，是做丝绸生意的。以后他来，可以给个折扣。”

“好。”沈砚清在账本上备注了一笔，“八折？”

“八折就行。”

两人正说着，门帘一掀，沈知微提着食盒走进来。

“午饭来啦！”她把食盒往柜台上一放，“红烧肉、清炒时蔬、还有一碗鸡汤。快趁热吃。”

沈砚清放下笔，打开食盒，香味扑鼻。他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姐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那是。”沈知微得意地坐下，看了看摊了一桌的账本，“还在算账呢？”

“嗯。”沈砚清嚼着肉，“萧烬帮我算的，都对。”

沈知微看了萧烬一眼，笑了：“烬儿还会这个？”

“会一点。”萧烬谦虚道。

“岂止一点。”沈砚清替他吹，“八年的账，一盏茶功夫就算完了，比账房先生还厉害。”

沈知微笑得更深了：“那以后茶庄的账就交给烬儿管呗，你负责卖茶就行。”

沈砚清想了想，居然认真点头：“也行。”

萧烬被他们姐弟俩一唱一和说得不好意思，低头吃饭，耳朵尖的红晕却怎么也退不下去。

吃完饭，沈知微收拾碗筷，忽然说：“对了，隔壁王婶下午要来买茶叶，说她家闺女要定亲了，买点好茶叶当聘礼的一部分。你们招待一下。”

“好。”沈砚清应下。

沈知微提着食盒走了，茶庄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沈砚清继续抄账，萧烬在旁边泡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萧烬。”沈砚清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这样……算不算在过日子？”

萧烬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泡茶：“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