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5:07,F5。
关上灯的房间伸手不见五指。
林俐挣了睁眼,闭上。
——又失眠了。
明明同样是黑暗,合眼时,早已陌生的音画就会浮出记忆深层,不由分说,反复回放。
人,熙熙攘攘,打打闹闹。
勋爵府总是热闹的。
两位小姐、一位少爷、他们的玩伴,十岁左右的孩子活泼得闹腾,足迹遍布整片地块。
哪怕是最偏僻的、杂草丛生的废弃花园。
声,吵吵闹闹,断断续续。
孩子总是直白的。
嬉笑、打闹、跑跳,尖而刺耳的童声穿透本就隔音不好的花匠小屋,
即使破窗外是杳无人烟的深夜。
……嗯,“私生女”,不受待见到也正常。
不论多少人,不论多大声,只要她出现在某个范围之内,一切就会像被按上了暂停键。
人会自动远离,却不远不近停在某个位置,她刚好能看见他们指指点点望过来。
声会自动消减,却不大不小卡在某个响度,她刚好能听见片语只言传入耳。
“下”“私”“不要”“求”“脸”“配”……
模模糊糊的声音只能分辨些许字。
“下贱”“私生女”“她妈都不要她”“不要脸”“求着收留”“怎么配留下来”……
拼拼凑凑,大脑加工出完整的信息。
林俐尝试过屏蔽。
可伴随围观的,还有忽视。
说话不会被搭理,提问只会被忽视,要做什么时又会被围观。
一切都与她无关,偏偏一切又与她相关。
“身份”是无可跨越的鸿沟。
他们在通过行为,一遍又一遍地强调,将“私生女”的身份刻入她的底层认知。
……她当时居然没怀疑过身份真假。
她甚至恍惚过,她会不会当真是勋爵的私生女“林俐”,过往的记忆只是挣扎时产生的幻觉。
一个C级本,没有诡谲的环境,没有血淋淋的杀戮,没有频繁出场的BOSS。
只有无处不在的恶意。
——我是污点,我位卑,我低贱,我扰乱了他们的安宁。
——我不配靠近,我不配出现,我早该……
——“去死。”
惊悸。
林俐猛地坐起身。
‘……难怪疯了那么多个。’
难怪最后,活着离开的只有她一个。
林俐重重摇头。
一宿没睡,本就一团浆糊的脑袋这回更是多了细细密密的刺痛。
看过时间,横竖无法入睡,直接出去洗漱好了。
——
不曾想,休息区早已有人整装待发。
“……什么叫等你打完这把再说?你们观察员闲得有空打游戏了?”
“……那我问你,小希报上来的设备调拨批了么?什么设备?什么型号?多少数量?什么原因?什么日期?”
“……好好好,现在跟我说你忘记了,小希的副本都快要验收了,你跟我说你中控调拨申请没看?”
“……班味重?我为什么直播里还要问工作的事儿?原因你是一个字都不提啊!我知道你拖延我也没想到都这么晚了你没给中控批过去啊!?”
林俐默默看着女生从漫不经心梳头到放下梳子拍桌。
“谁?林俐?……!”
被弹幕提醒,颜辞猛回头,气鼓鼓秒切心平气和。
“早安。”
【小林早安】
【就这个变如脸】
【我就说颜某很喜欢小林吧】
【等等,林咋起这么早】
【看起来是没睡好?黑眼圈好重哦】
【虽然但是,颜某一点睡觉五点起这个作息真的不会猝死吗】
【!?刚睡醒,小颜一点睡的?】
【我是蝙蝠精,我起床的时候她刚准备睡觉】
【那你起得很晚了】
……
“……早。”林俐走了过去。
被恶意包裹的寒凉消失殆尽,或许是因为弹幕带来的活人气息。
还有坐在沙发一端注视着她的女生,以及窝在她怀里的三花猫儿。
‘……对,颜辞说过的,“林俐”是原配的女儿,不是私生女。’
肮脏的是试图颠倒黑白、掩盖事实的他们,不是无辜的“林俐”,更不是毫无干系的她。
况且,能逃出去,全凭她本身……
“咖啡还是茶?”
“咖啡,谢谢——没有白开水?”
“有,但是你看起来需要一点提神的东西。”
颜辞抬手,在小车桌台平面上按了些什么。
“或者眯一会儿?时间还早。”
林俐犹豫。
‘回去睡觉?’
可她刚刚都洗漱过了。
而且……她不是很想离开。
她不想再被那种恶寒笼罩。
“沙发还挺软和的,小睡一会儿的话,也很合适。”颜辞捏着笔,指指身旁的抱枕。
林俐迟疑。
她该拒绝吧?
跟上个副本杀掉她的人共处一室,未免太危险了。
可是……
屏幕的白光和休息区昏暗的灯共同作用,光打在女生脸上,于披散的长发间流淌,本就偏柔的轮廓更显温润。
唯有左眼尾那颗泪痣消减些许纯良,桃花眼生而多情,泪痣又添几分蛊惑。
她侧眸望着她,明明只是礼节性莞尔,稍翘的眼尾却仿佛风情万种。
林俐不受控般坐到沙发另一侧,揽过抱枕。
“谢谢。”
有镜头盯着,应该,不会出什么事的。
‘……那就休息一会儿吧。’
刚闭眼,白光暗淡,黄光消失,旁边的女生不再说话,只能听见远处煮水的咕嘟声。
大概是刻意保留的白噪音。
眯一会儿,眯一会儿就……
——
她睁不开眼。
“哈哈哈……”
“耶耶耶……”
“嘿呀……”
嬉笑声。
“咚咚咚”。
敲门声。
“啪、啪、啪”!
砸窗声。
“呲啦”——
划墙声。
那些小孩总是这样戏弄她。
‘原因呢?’
‘——因为我是私生女。’
对,因为她是勋爵的私生女,是勋爵府最大的污点,是整个家族的耻辱,她活着就是罪孽。
——“凭什么?”
谁的声音?
——“我没有错,错的是做出这种事的人!”
好奇怪,是谁在这么想?
小屋外,声音还在继续。
她努力撑开沉重的眼,扔下枕头,起身走向门边。
脚步轻飘飘,仿佛身体没有重量。
鬼使神差地,她望向破窗。
磨砂玻璃模糊人脸,左上角缺了一角,刚好能看见黑得彻底的天色。
晚上了啊。
……晚上?
小孩们晚上会被撵回屋的。
“咚咚咚”!
“嘻嘻嘻……”
“呲啦”——
那屋外的……
是什么?
她想回到床边。
躯壳好沉,怎么突然这么沉?
踉踉跄跄,她终于回到床上,挤进墙角。
……墙面似乎没有她以为的那么硬。
不安全,还是不安全,得有东西护在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