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端平权主义的纲领就是消灭雄虫对雌虫的性别压迫,而保守党的目标则是扩大雄虫特权奴役雌虫。然后现在说,这两方决定要合作了。
赛恩彻底无语。
“不用奇怪,特殊时期的政治有时候就是这么荒谬。”
家政机器虫把早餐放到了窗台上,赛恩洗漱出来与伊莱一起坐在了高脚椅上,不紧不慢地吃完了餐食。
“我觉得,卡尔那边不是问题,我一直防着这种事,有关雄虫的表态都很谨慎,应该没什么能被拿去胡乱引申的把柄。我既然从您这里提前知道了消息,派虫去看着一闹事直接抓起来就行了。极端平权组织里有不少退役的军雌,太粗暴会动摇军心,反而不太好处理……雄主,您有什么建议吗?”
“卡尔身边也聚集了很多底层退役军雌。他残酷暴戾,但和他一起的雄虫会偶尔施舍精神力给被他们玩弄的军雌奴隶,以此作为希望吊着他们,给虫一种只要乖乖听话忍耐就能免除精神动乱的错觉。他们大多已经被洗脑成过去那种狂热追捧雄虫的卫道士了。”伊莱提醒道,“而且不管怎么说,军雌公开抓捕雄虫,很容易让虫误解的。”
赛恩踌躇,琢磨了片刻,又问道:“雄主觉得怎么做好呢?”
他明显是已经有了大方向的想法,在征求伊莱的意见做参考。伊莱凝视了他半晌,微微地笑了。
“从欧文或者拜伦入手,给S级雄虫俱乐部一些压力或好处,让他们主动牵头建立起来战时精神安抚资源分配体系。这样在明面上有一个稳定可靠的制度,解决掉一部分需求,解决不掉的我可以暗中填补,用那个半成品的共振平台中转就行。”
暗文明天灾极大地加快了军雌精神力的损耗,使本来就岌岌可危的精神安抚供给平衡面临崩溃。雄虫都害怕被纳入军管强行压榨精神力,底层军雌则恐慌本来就极度稀缺的安抚会因优先供给前线而彻底中断,所以才会让雄虫保守党和极端平权组织有可乘之机。但只要可以维系住安抚供给,虫心很快就能稳定下来,军雌们的忍耐力与服从性都是极好的,给他们一点点希望就可以心甘情愿地为文明赴死。
“雄主,我也是这么想的。又要让您辛苦了。”赛恩点头。
“嗯……这没什么。只是暂时过渡,等到约瑟夫那边的研究有了进展,能让亚雌也加入循环,也就用不上我了。”伊莱移开了目光。
“怎么了?”赛恩从对方的态度里看出了一点迟疑,不由惊讶。“有什么我没想到的吗?请您直接告诉我就好,我不会再纠结是否配做您的伴侣这种傻问题了。”
伊莱笑了笑,抚了抚赛恩的头发,开口说道:“我其实更想建议你不要顾忌社会影响,直接处理掉那几个不稳定因素,把安抚资源直接纳入军管,哪怕会牺牲一些你的政治形象……你现在已经占据了绝对优势,完全可以这样做,更节约时间。”
赛恩先愕然,随即面色微变,脊背一挺,急切地问道:“是前线有什么变故吗?”
“目前还没有,”伊莱缓缓摇头,话讲得很慢,明显在犹豫,“我只是……有一些不太好的预感……暗文明入侵和寻常的星际文明战争不太一样,要不然亿万年相安无事,一旦发生接触,形势就会瞬息万变……从事情发生到现在已经有一个半月了,却一直僵持着,我觉得不太对劲。”
这是第一次伊莱用不确定的态度跟他讲出心中疑虑,与先前的“我来安排,你只管听从”或“你随意决定,我为你兜底”全然不同。赛恩在关注到对方所说内容之前,先被这种态度重重地戳了一下,然后才认真地思量起来。
“也就是说,我们随时可能面对一场突如其来的、完全来不及应变的灾难……”
“嗯,我担心会这样。”伊莱微微苦笑,“过去那些看似突然的天灾其实都有明确的成因,精神力覆盖足够广,能提前注意到迹象就能提示虫适当规避。但对于暗文明而言,我也只能觉知比较大的质量变化,对于它们的内部活动一无所感。也许下一年,也许下一秒,也许只消失了一颗沙砾,也许整个深渊甚至于第八星链都会被抹杀。”
赛恩极慢极慢地点了点头,坐正了身体,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慎重看向了伊莱。
“我想知道,您目前是如何看待文明存续的?”
伊莱眉毛微动,眼神渐渐变深,并未立即回答。
“您在千万年来一直以神明的身份庇佑并指引着虫族,但您也说过这一切只是出于责任惯性,您其实并没有那么在乎文明……那么现在呢?”
如果说现在我已是决定文明命运的虫,如果说神明已将文明的命运交由我决定,那么我想知道,您对虫族文明,您对我到底有怎样的期许。
这个文明是否已经让您失望,您是否还愿意把她视作您的归属与家园,您在期待怎样的结果?
对我来讲,取悦您,和守护文明,一样重要。我必须要知道您选中我是想从我身上看到怎样的可能。
赛恩想了解这一切,迫切至极。他并没问出口,但伊莱却已经了然于心。
他看见雌虫的眼睛里有天高海阔的世界,和依偎在怒放着的冰蓝色的辛格尔花瓣上的,至纯至净的露珠。
坚冰早已从祂未曾察觉的角落里开始融化。
从前的虫神,其实并不太在意能不能妥善护住整个文明,所谓指引只是机缘巧合与随手之劳。但现在,伊莱珍爱赛恩,进而在意与赛恩一起建设的第八星链,在意他麾下的太空军,在意垣光城上他们那间小小的宿舍,在意那颗有着美丽泻湖与溶洞的无名行星。
伊莱抿起嘴唇,垂下眼睫,回避了赛恩深深凝视的目光,以沉默回答了他的问题。
阳光透过盛放清水的玻璃杯,在地上散射出两道重叠的彩光,两虫以相同的频率呼吸,屋子里悄然无声。
“我明白了。”赛恩脸上短暂地绽开了一个笑容,又恢复了平静从容。
“雄主,如果我们以武力弹压首都星的政局,建立精神安抚军管体制,再用些手段控制住舆论民意,就可以让更多资源集中到太空军,我们也能尽快把注意力主要放到前线,及时应对随时可能到来的突发危机,是这样吧?”
伊莱点头认可,又补充道:“我虽然在任何地方都能监控前线的情况,但相隔太远的话,精神力干涉现实的效率有限,只能知道,难以及时做出反应。”
虫脑从史前联想到未来只需要一个闪念,精神世界的念头可以无视时空瞬息抵达任何角落,但众所周知,现实世界一切能量的传递都要受到光速限制,虫神可以自由地干涉任何一虫的精神图景,却没法改变用以影响现实的能量传输速度。也就是说,祂有一个覆盖整个星域瞬息可达任何目标位置的信号系统,执行力却只能借助给其他虫指令的形式,而直接与现实物质互动的能力则只能局限在他肉身所在之处,且受自身能量约限。
当然他的身体素质本身也已经超过了任何一虫,比身为超S级军雌的赛恩还要强一些,基本达到了虫族这种生命形态的上限。但毕竟也还是有物理局限的。
目前能超越物理局限,又能直接干涉现实的,就只有精神力这一种形式。虫族能扛过一轮又一轮的危机成为宇宙霸主,从来不是依靠肉身的战斗力。
“那么雄主,我有一个想法。”赛恩深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面前的餐盘站了起来,微微低头俯视着安坐于高脚凳的伊莱。
“您说过,允许我借您的名义行事?”
“是的。”伊莱点头,“这个承诺一直有效。”
“那么,我想装作不知道,让他们闹一下试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