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行器降落在草坪上,面前是郁郁葱葱望不到边际的针叶林,和一扇古旧而整肃的庄园大门,此刻已经彻底敞开。
“克罗莱特阁下,请您上车。”衣着挺括,打扮得内敛而贵重的亚雌朝伊莱深深躬身,“雄父与阁下们都在里面等您,请允许我为您驾车。”
尤里斯家年轻的雌虫满目兴奋与尊崇,热切地望着伊莱:“感谢您的大驾光临。”
他的视线落在伊莱颈侧深紫色的虫纹上,停留片刻后就温顺地垂下目光,退开两步后站在庄园摆渡车前为雄虫阁下拉开了车门。
联盟终于又诞生了一位S级雄虫阁下!还不是勉强突破到S,而是足够出类拔萃的那种。而且还不是来自那几个早已垄断高等级基因的大家族,而是一位意外晋升的阁下。最重要的是,那位阁下身边居然只有那么几只雌虫陪伴,连雌侍的名额都没娶满,在原来B级雄虫之间都是很少的,更不用说和S级雄虫身边成群结队的雌侍与雌奴相比。
埃尔文·尤里斯目光灼灼,眉宇间毫不掩饰殷勤仰慕之意,只保持着贵族的礼仪风度,站在了恰当的社交距离之外,没有表现出恬不知耻的冒犯。
非常自然地,他完全无视了跟在雄虫身侧的那位存在感极强的军部新元帅,全部的注意力都只落在雄虫那里。这并不是他傲慢失礼,而是按照礼仪来讲,陪同雄主出席社交场合的雌君本就不应该获得任何关注,就像不会对着宾客的衣着首饰评头论足一样,关心雄虫携带的雌虫也是极为失礼的行为。
当然熟知这一切的赛恩并不在意,只管朝对方点了点头,并不需要任何回应,就重新转向了伊莱。
“雄主,您要坐车吗?”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伊莱问。
赛恩摇了摇头。
“这里曾经是皇家的行宫,大灾变里毁灭了四分之三,建筑只剩下了山坡下面的一小片。尤里斯家的祖先曾经担任过行宫的总管,还出过一位宫廷礼仪官,大灾变之后买下了这里重新修复,恢复了原来的七八成。你要是有兴趣的话,我们可以步行看一看。”伊莱徐徐解释,又转向了接待他的埃尔文:“没问题吧。”
“当然没问题,”埃尔文正因对方的话而愣神,闻言忙俯首答道:“遵循阁下的意愿。想不到您竟然对尤里斯家族和这座庄园的历史如此了解,雄父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
“偶尔看过一本书有记载罢了。”伊莱淡淡地说。
“您真是渊博好学。”埃尔文连连赞叹,忙挥手命侍从过来开车,一面走上一步:“那么我来为您引路吧。”
伊莱颔首。埃尔文先行了两步,一回头看见那只军雌挽住了雄虫阁下的手臂,并肩抬步向前。
他恍若不见,礼貌地笑了笑,目光仍然只落在雄虫的胸前,做了个引路的手势。
一般军雌的身量都比雄虫高很多,就算雄虫愿意屈尊降贵地允许并行,也很难做出手臂相挽的动作,因为雄虫是不可能主动去挽雌虫的。更多还是会习惯让军雌跟在自己的身后,并且行走站立要主动弯一些腰,看起来不比雄虫高才好。
倒是这位身形颀长的克罗莱特阁下和自己的雌君站在一起,虽然看起来清瘦很多,但因为气质太过高远疏淡,哪怕与压迫感极强的军雌并肩,也并不让虫觉得他会是弱势的那一方。
而且他还注意到,那位元帅虽然步态从容,并不似一般雌君在雄主面前谦卑拘束,但却完全看不出一般军雌的桀骜。他头发就那么松散地垂在两侧,大大咧咧地露着额上虫纹,扣子整整齐齐,衣摆却一半在里一半在外,袖口也挽得很随意,眉毛粗犷,鼻峰峻峭,很有种野性的潇洒,不言不笑的时候目光仿佛自云端俯视大地,转向雄虫时却会立刻变得专注而虔诚,任谁都能感受到发自内心的仰慕。
就好像他并不是为了恪守礼法规则,也不是出于生理性的畏惧或迷恋,就仅仅是一种非常纯粹的仰慕,如同虫崽依恋父亲,幼弟看待兄长,下属敬慕长官一样。
埃尔文忽然就动摇了刚刚认为那位军雌有所失礼的想法,感觉他们这样站在一起才是最和谐的。
他心思发散,口中非常尽职尽责地替雄虫阁下介绍着庄园的各处景观,并专门绕到了雄虫提及的那片保存完好的古迹,还打开了封锁让雄虫能够走进去近距离地游赏。
“据说这是当年科伦特大帝很喜欢的一片花园,虽然位置偏僻,但大帝住在行宫的时候每天都会来这里喝下午茶。您看那套桌椅,据说就是大帝曾经使用过的,也是庄园里唯一一套保存完好的原版家具。”埃尔文轻声细语地介绍。
赛恩不由把求证的目光转向了伊莱。
伊莱眼中含笑,微微地摇了摇头。于是赛恩就知道这里面又有很多年代久远以讹传讹的内容。
他牵着雄虫稍微落后了一点,在埃尔文已经转过某个拐角时悄悄凑近了雄虫耳边:“那么陛下到底喜欢在什么样的花园里喝下午茶呢?臣仆给您重新盖一个吧。”
伊莱骤然听见这么个久违的称呼,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也凑过去低声回答:“我有些想念垣光城附近的那颗小行星了。”
赛恩心中蓦然一动,就像有陨石突然砸进来似的,连精神海都跟着晃了晃。他目光凝滞了一息,忽然抬起手腕就要打开光脑联系驻守垣光城的部下。
“哎,不用这么着急,”伊莱拦住了他,“我们要等一阵子才有可能回去呢。”
赛恩这才回神,抬头看离埃尔文的背影还有一段距离,便低声答道:“好的雄主,等我们回去,我就把那颗度假星建好给您做行宫。”
伊莱微笑颔首。
两虫恢复了正常的步速,埃尔文也很快察觉他们说完了话,停下来侧着身子等待雄虫跟上来。
他刚刚发现那两只虫在咬耳朵的时候就谨守着礼貌故意拉开了些距离,用余光偷偷观察着对方。
毫无疑问,在公开的场合和雄主交头接耳也是非常越距冒犯的行为,但那位阁下却又一次纵容了他的雌君。
赛恩并不了解,也不关心尤里斯家这位雌子的暗中揣度,他既然知道这片古迹牵强附会的成分大于实际,兴趣就大大地减少了。于是他们在走出这片院落后,就结束了参观,坐上了摆渡车往举办沙龙的花房而去。
雄虫天性大多亲近自然,热爱鲜花和郁郁葱葱的绿植,所以高等级雄虫阁下们的庄园里一般建造最用心的就是玻璃花房,并且喜欢在里面举办各种沙龙、读书会、茶话会、插花会等活动,邀请相熟的雄虫过来分享自己的新设计。
尤里斯庄园的这处玻璃花房足有好几百个平米大,穹顶是流畅的圆弧形,框架上爬满各种颜色的蔷薇和月季,高处悬吊着上百棵珍稀的石斛和兰草,石板小径周围点缀着马鞭草、秋海棠、绣球等,花房里面则被郁郁葱葱的花叶遮挡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这里充满古典的气息,几乎看不到任何高科技的设备,埃尔文伸手摇动门铃,然后在花房的门前停步,朝伊莱躬身笑道:“阁下请进。”
伊莱微微颔首,赛恩落后一步让自己站到了雄虫身后。不知为何,他忽然有一点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