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恩傍晚回来的时候,伊莱已经在家了。
他们并没有回伊莱那间房子,而是回了赛恩的官邸,因为伊莱那边正在按房主前一日的要求开始了简单的重新装修。装修公司为雄虫阁下提供的服务一向非常便捷利索,承诺最多五天时间就能完成全部的改装。伊莱在首都星本来不止这一处产业,但因为昨天夜里提及了赛恩官邸里的游泳池,索性就借着这个机会过去暂住几天。
飞行器落在院子里的草坪上,赛恩从里面下来的时候,就看见自己的雄主穿了一身酒红色的浴袍,正靠在泳池旁边的躺椅上,手里拿着一台阅读器正在读什么。
夕阳的余晖照射在泳池的水面上,一半碧蓝一半金光闪闪。赛恩放缓了呼吸,慢慢地朝伊莱走了过去。
他没有去坐伊莱身边的另一张躺椅,而是蹲在了伊莱旁边的草地上,侧着脸把脑袋搁在了雄虫的腿上。
“您在看什么?”
“一本挺有意思的小说。”伊莱笑了一声,放下了阅读器,伸手抚摸雌虫的头发,“被虫欺负了?”
赛恩闷闷地“嗯”了一声,转过头把脸埋在了伊莱的腿上,闷闷地说:“我好讨厌和他们打交道。”
“嗯,那些政客们都坏的很。某种意义上讲,比高阶雄虫还要难缠,至少雄虫大多骄傲,不屑于作伪骗你,不会跟你阳奉阴违。”
赛恩叹了口气,起身坐到了伊莱旁边,没有去靠椅背,就那么侧身坐着双手搭在了膝盖上,肩膀也耸着。
“现在想不想知道那位森罗会长的癖好和把柄,还有他们下季度的实际预算?”伊莱笑着提出了早上同样的问题。
“您果然早就知道我这一趟不会顺利。”赛恩叹了口气,然后抬头诚恳地说道:“您能教教我吗?”
这个态度就是并不需要得到能够直接拿捏对方解决问题的“标准答案”,而是在认真请教自己在不能作弊的情况下该怎样应对了。
伊莱稍微认真了一些,坐直了一些抬了抬下颔:“先说说你的思路。”
“我今天去找森罗会长,跟他商议军用资源调整方案,希望在原来的基础上把军用比例调高15%,作为补偿,我们可以利用增兵换防的路线承担运输保障,把这部分成本让利给矿联会,包括关税也会有优惠政策,确保调整后他们的利益不受损失。我想不通他为什么要拒绝……他说的那几个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什么‘技术风险’,‘保障民生’‘跨部门协调困难’之类的,我觉得不对劲,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毕竟都有看起来严丝合缝的数据,只能无功而返。”
赛恩抓了抓脑袋忍不住又抱怨了一次:“明明是互惠互利的事,我的方案经过了非常严密的论证,肯定能行得通。我还暗示了给他私虫的好处——第八区五个恒星系的优先开采权,没道理会反对啊。”
伊莱“嗯”了一声,然后徐徐地说:“不是方案的问题。”停了一停,见赛恩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继续言简意赅地说:“是虫的问题。”
他抬眼看了一眼某位政坛新手,循循善诱地说:“你很早就见过超锕资源外泄,又已经完整地调查过斯凯恩,难道还会以为陷入腐败的只有你们太空军内部?文明承平日久,星际矿业又一直掌握着各方发展的资源,会变成什么样你猜的出来吧?”
赛恩目光闪烁,似有所悟,伊莱替他下了结论。
“他否定的并不是你的方案,而是担心与你们军部联合开采,会让他变成第二个被你赶下台的斯凯恩。”
赛恩已经完全明白了,不由苦笑:“我其实能猜到一些,但我真的没有现在动他的意思,我还需要他给我好好干活呢。我几乎都等于明示先前斯凯恩给他的好处我这里也会继续了,他难道不明白吗。”
“他不可能信任你的。既然你已经站到了‘正义’的那一方,‘邪恶’就会对你关上大门。你要做事,要解决问题,你的支持者就会替你去解决有问题的虫,最后不管你的初衷如何,都会演变成党同伐异,不可能对某个虫网开一面。游戏规则就是这样。”
赛恩安静地听着伊莱冷淡的声音,隐约之间忽然明白了一点对方心里那深重的厌倦到底从何而来。
他显然早已看透了,也烦透了所谓的“游戏规则”。
“那我应该怎么办呢?”赛恩认认真真地请教。
伊莱笑而不言,只给了他一个“自己想”的眼神,端起放在圆形高几上的碳酸水喝了起来。
赛恩莫名其妙了片刻,忽然想起对方问过他两遍的那两个问题,立时顿悟了。
“您是建议我先用他的把柄要挟他替我解决眼前的燃眉之急,然后再通过拿捏他们的预算,使其为我所用?”
伊莱点了点头,说:“这样最简单。你迟早要把这个位置换上你自己的虫,森罗也清楚现在大势在你这里,只想跟你虚与委蛇到成功转移资产消除罪证,平安退休而已,根本就没指望长期与你共事。你现在不管跟他提什么方案,他都只会认为你只是还没有拿到确切的证据在用缓兵之计,所以才会拿那些立场没问题的废话敷衍你。长远来看,你们不管是从背景资历还是性情手段,都不可能合作的。与其跟他谈方案,还不如光明正大的把你看好准备接替他的虫送到他身边,他会配合你完成交接的。当然前提是你确实抓住了他的把柄,控制了他的命脉。”
赛恩终于彻底恍悟,不禁有些羞愧。
“我知道了。雄主,我又犯蠢了,居然到现在才听懂您最初的指点。真难想象如果没有您我需要走多少弯路才能明白该怎样做。”
“没有关系,”伊莱含笑道,“你若想成为一个合格的政客,调动身边所有资源为你所用是最基本的操作,我现在就是你能用的资源,你不管要用我的信息还是见解都可以。你若并不想学如何算计虫心,只想保持你作为军雌的骄傲与纯粹,那么日久见虫心,就算你一时难以适应吃一点亏,最终也会有更多的虫愿意真心支持你。就像斯凯恩需要重金贿赂雄盟会帮他牵线搭桥,你却能毫不费力地获得S级雄虫们的认可一样,这是独属于你的优势,不必为此内疚。”
赛恩默默点头,舒了口气,真心实意地说:“雄主,谢谢您。之前是我矫情了,也是我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以后请您继续帮助我提点我吧,我会认真学习的。”
他终于意识到在洞察一切的虫神面前,守着那点“靠自己的力量解决问题”的可笑自尊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而伊莱也并没有直接插手替他解决问题的意思,给予他的帮助自始至终都非常克制,完完全全地尊重着他的选择,只在关键时刻予以援手,给他能够做任何尝试的底气罢了。
他真的是何德何能,拥有了这样一份眷顾。
“不用难过,”伊莱稍微前倾了些身子拍了拍赛恩的手,“你已经有了世上最宝贵的品格,不管在哪个战场都要相信你自己的力量。那些你不会的事只是因为你没尝试过而已,绝不会比你当初做过的那些抉择更艰难。”
赛恩内心顿时更加感动,吸了吸鼻子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语言太过单薄,于是忽然起身半跪在了伊莱身边。
“雄主,您对我太好了,我想取悦您,请让我取悦您吧。”他抬头望着伊莱的眼睛直白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