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罗尼卡,你之前在擂台外,有没有看到一个黑发的男性?就站在你们的不远处。”走出检修室之后,灰主动问道。
维罗尼卡对灰的提问感到惊异,她摇摇头回答,“没啊。你怎么了,灰?”
“感觉有点不对劲,”灰说,“我没见过那个人,不像工作人员,也不是金斯利他们那里的。”
“呃——”维罗尼卡上下看着灰,“你真的没事吗?”
“我很好,”他指指自己脖子上原来断口出现的地方,“修好了。”
“不是,不是脖子的事情!我的天呐,灰你——”维罗尼卡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你话变多了。”
灰:“?”
“那,我很抱歉?”灰比对了自己以往的记录,发现维罗尼卡所言不假,但提高与人的交流频率是好事,“可我还是想说话。”
“不用抱歉,我没有贬义,就是觉得很稀奇!因为灰你之前基本都是别人问什么的时候,才说话嘛,要不就跟在旁边什么都不说。”
“……是吗?”
现在的灰再去看维罗尼卡,看到了她的头顶和穿着的呢绒外套,然后他看了看脚下的地板,周围的人,捕捉到了他们的视线、神情,围过来恭喜他们的工作人员,送上捧花的双手。
紧挨着“我在这里”的感受之后催生的是与他人交流的欲望。
还有,想分享胜利的心情。
贝克特在做什么呢……?有没有看到消息?他还好吗?
——贝克特没那么走运。
下午两点半。
贝克特在家庭咨询中不断地,反复强调他只是一个叫做“贝克特·莱恩纳德”的复制体,他克隆了对方的身体,移植了对方的记忆,现在已经了解到真相,无法把自己当做那个贝克特,而为了证明自己拥有独特的自我,他排斥且厌恶着那个贝克特本来喜欢的一切。
如果他喜欢古典乐,那自己就去喜欢摇滚乐。
如果他稳重开朗,那自己就内向胆小。
如果他是个纵使缺少父母陪伴却会把不满藏进心里,做个优秀孩子的人,那自己就将所有抱怨说个干净、砸东西、将愤怒表达出来。
为了确立自己的自我,选择走向贝克特·莱恩纳德的反面,然后,他希望父母能承认自己是另外一个人。
约克逊医生面对贝克特的情绪包容得如同天空和大海,他亲切得无可挑剔,而在和贝克特父母的谈话中,他对两位百忙之中抽出时间的精英企业人士极其同情地说:
“尽管我不想下这样的诊断,但小莱恩纳德先生似乎在自我认知方面存在一定的障碍……”
“您两位有没有考虑过,让他暂时再休养一阵呢?”
“啊,”夫妇叹息着,哀怜着,问他,“您有没有建议的休养所呢?”
“我认识一位这方面的博士在瓦尔坎那的圣乔娜高级心理康复中心工作。”约克逊医生说,“那里风景很好,还有充足的保全设施,不会有人打扰的,如果你们需要的话,我可以帮忙介绍一下。”
“谢谢您,无论如何我们都没有打算放弃他,哪怕是花上一辈子的时间。”
就这样,至今为止仅活过三个月的贝克特的剩余人生,被敲定在封闭式的精神病院中度过了。
与能让仿生人获得平等的八角笼相比,让人不再自由的精神病院更像牢笼。
贝克特还不知道这个决定,无论是在餐桌上的诉说还是激烈的主张都是他在向着让自己出生的父母的呼喊:
让我成为你们的孩子吧,真正的。即使是被你们厌恶,我也希望你们认识到,我是你们的第二个孩子。
小莱恩纳德先生的童年回忆也曾经给过他同样的温暖。
尽管孤单,可也有零星的,让人不禁带上微笑的温馨。
一墙之隔外,大人们将一切都安排好了,贝克特的母亲眼睫颤抖着,她哀伤地说:“我能再和那孩子说几句吗?”
“当然了,夫人,”约克逊医生宽慰地笑,“没有什么能阻挡一位母亲与她的孩子对话。”
贝克特什么都不懂。
因为见到母亲的他还带着希冀。
而他的母亲见到他之后将他的手抓了过去,以让人感到疼痛的程度紧紧攥在手里,她说:“贝克特……你说的复制人都是幻想,你认真想,怎么能仅凭一个梦就断定呢?听着,你是出现了自我认知障碍,这是病……是手术的后遗症。”
“不是的!我也明白这听上去匪夷所思,但是——”
“这是病!”在爆发出声音后,他的母亲的胸膛上下剧烈起伏着,监控着身体状况的手环也亮着灯,“听着,你要被送到康复中心了,你要在那里好好休养,什么时候治好了,母亲和父亲会接你回来的。”
她说完,也缓缓放开了自己的手。
“我没有病!”贝克特难以相信这是从母亲口中说出的话,“这是约克逊医生说的吗?你们难道不明白吗,我没有认知障碍!”
咚咚。
房门被敲响,外面是约克逊医生,“我们听到了点争执的声音……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