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太妃的丧钟在黎明时分敲响,沉闷的钟声穿透晨雾,一声声撞在宫墙之上,荡开层层压抑的回响。
柳寄悠一夜未眠。
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深灰,再渐渐泛出鱼肚白。她坐在窗边,掌心握着那枚完整的黑巫教令牌,冰凉的金属棱角硌着皮肤,提醒她昨夜的一切不是梦。
证据在手,却如握炽炭。
郑太妃死了,翠儿死了,秋桂疯了。所有可能指证“鸮”的活口,在一夜之间被清理干净。下手之人狠辣果决,显然在宫中的势力盘根错节,远超她想象。
而她,成了唯一手握实证、却又孤立无援的人。
晨起梳洗时,春杏眼眶红肿,显然也一夜未睡。她一边为柳寄悠绾发,一边低声道:“姑娘,外面都在传……说郑太妃是被人毒死的,下毒的人……指向您。”
“我知道。”柳寄悠看着铜镜中自己苍白的脸,语气平静。
“赵公公天未亮就来了,在院里转了一圈,问了奴婢几句话,又走了。”春杏声音发颤,“他问姑娘昨夜是否安好,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奴婢按姑娘教的说了。”
“嗯。”柳寄悠点头,“你做得好。”
“可是姑娘,”春杏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下来,“他们会不会……会不会对您……”
“不会。”柳寄悠打断她,转过身,握住春杏冰凉的手,“至少现在不会。陛下还要用我来试探,来看清这潭水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她说着,自己心里却并无十足把握。殷玄的心思太难测,他可以在御书房将玉佩交给她,也可以在太和殿当众将她推上风口浪尖。帝王心术,从来不是常人能揣度的。
早膳后,赵德顺又来了。
这次他带来了殷玄的口谕:“陛下有旨,郑太妃新丧,宫中禁宴乐、饰华服。柳氏既在病中,免去一切跪灵哭丧之仪,于宫苑静心抄写《地藏经》百遍,为太妃祈福。”
抄经祈福?柳寄悠心中冷笑。这分明是变相的软禁,将她圈在宫苑里,既免了她在外行走可能带来的“麻烦”,也给了外界一个看似合理的交代——看,陛下并未苛责她,只是让她静心祈福。
“臣女领旨。”她垂首应下。
赵德顺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探究,有审视,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怜悯。他没再多言,躬身退去。
接下来的两日,柳寄悠果真闭门不出,每日在窗前抄写经书。春杏研墨铺纸,秋桂被关在柴房,院里院外多了四名侍卫,明为保护,实为监视。
宫中表面上因郑太妃之丧沉寂下来,但暗流涌动。柳寄悠从春杏偶尔打探来的零星消息中拼凑出一些片段:太医院几位负责诊治郑太妃的太医被申饬,御药房采办陈福因“失职”被杖责三十,贬去皇陵服役;慈宁宫太后因“伤心过度”免了每日的晨昏定省;而朝堂上,关于北疆军务的争议,似乎愈发激烈了。
第三日午后,天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宫墙,仿佛随时要砸下来。
柳寄悠抄完今日的第十遍经,搁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竟直接冲进了内宫范围!
紧接着,是宫人惊慌的奔跑声和低语:
“靖王殿下回京了!”
“直接去了乾元殿……”
“陛下正在议事……”
柳寄悠心头一跳。殷溯回来了?他不是应该在京郊大营吗?怎么突然回宫,还如此急切?
她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向外望去。只见一队风尘仆仆的骑兵刚刚经过她宫苑外的宫道,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急切的声响,为首都一人玄衣黑马,正是殷溯!他未着朝服,只穿了一身染尘的墨蓝骑装,侧脸线条紧绷,下颌处有一道新鲜的血痕,在阴沉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他回来了,而且带着伤。
是北疆出事了?
柳寄悠的心提了起来。她想起那份密信上的话:“双子争辉,必有一伤。火中取栗,时机将至。”
难道……“鸮”等待的“时机”,就是现在?
乾元殿方向很快传来隐约的争执声,声音不高,但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即便隔着重重宫墙也能感受到。约莫半个时辰后,殿门轰然洞开,殷溯大步走出,脸色铁青,右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他没有回头,径直朝着宫外走去。几名侍卫想跟上,被他一个冰冷的眼神慑在原地。
柳寄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果然,傍晚时分,一道震惊朝野的消息传遍宫中:陛下当朝申饬靖王殷溯,斥其“拥兵自重”、“边事处置失当”、“致北狄屡犯边境”,夺其京畿巡防营节制之权,命其在府中“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
这是公开的羞辱和打压!
兄弟阋墙,终于摆到了明面上。
柳寄悠坐在昏暗的室内,指尖冰凉。殷玄这一步走得又快又狠,几乎断了殷溯在京城的所有依仗。是因为郑太妃之死让他迁怒?还是他察觉了殷溯与她在暗中追查“鸮”,故意敲打?抑或……这是“鸮”期盼已久的“双子相争”?
夜幕降临,风雪再起。
柳寄悠让春杏早早歇下,自己却毫无睡意。她将抄好的经书整理好,又将那些关键的证据从隐藏处取出,一一检查。
黑皮册子、皮质地图、密信、令牌……每一样都足以掀起惊涛骇浪。但现在,她该把这些交给谁?殷玄?他真会为了“莞莞”的真相,去动那个可能动不得的人吗?殷溯?他现在自身难保。
正心乱如麻,后窗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击。
不是暗号,只是单纯的、仿佛被风雪吹动的声响。
但柳寄悠立刻警觉起来。她吹熄灯,摸到窗边,低声问:“谁?”
窗外只有风声呜咽。
她等了片刻,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冰冷的雪沫灌入,院中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廊下灯笼在风雪中摇晃的微光。没有人。
柳寄悠正要关窗,目光忽然落在窗台上——那里,放着一枚小小的、被雪浸湿的玉扳指。
墨玉质地,内圈刻着一个极小的“溯”字。
是殷溯的贴身之物!他来过?还是让人送来的?
她拿起玉扳指,入手温润,显然刚从手上褪下不久。扳指内侧,用极细的刀尖刻着两个字:“子时”。
还有半个时辰。
柳寄悠握紧扳指,心头纷乱。殷溯在这个时候冒险约她,必是出了大事。去,还是不去?
她没有犹豫太久。
子时将至,风雪更疾。
柳寄悠换好深色衣衫,将证据中最关键的密信和令牌贴身藏好,又将那包清心散含了一粒在舌下。推开后窗,寒风刺骨,她打了个寒颤,翻窗而出。
院外守卫似乎比平日松懈了些,不知是风雪太大,还是有人故意为之。她沿着墙根阴影,朝着与殷溯约定的地点——宫中西南角一处早已废弃的演武场潜去。
那里曾是先帝检阅侍卫操练之地,如今荒草丛生,器械朽坏,在风雪夜里更显鬼气森森。
柳寄悠到达时,子时已过一刻。
演武场中央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下,一道身影背对着她,一动不动,玄色的披风在风雪中猎猎翻卷。
“殿下?”她轻声唤道。
身影缓缓转过身。
是殷溯。他依旧穿着白日那身墨蓝骑装,未披大氅,肩上、发间已积了一层薄雪。脸色苍白,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只有那双眼睛,在夜色中亮得灼人,像是燃着两簇幽冷的火。
他的右臂不自然地垂着,肩头衣料颜色深了一块——是血,已经凝结发黑。
“你受伤了。”柳寄悠快步上前。
“小伤。”殷溯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疲惫,“皇兄今日在殿上,给了我两条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复杂难辨:“要么,交出兵权,彻底退出朝堂,去封地做个闲散王爷。要么……留在京城,等着被他一点点剪除羽翼,最后以‘谋逆’之罪,死无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