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春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哭腔,“您没事吧?”
“我没事。”柳寄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起来,“春杏,你听着。”
“奴婢在。”
“从现在起,无论谁来问话,你都只说不知道,没看见。尤其是秋桂,你多留意她的动静。”柳寄悠压低声音,“若有人要带你走,想办法闹出动静,越大越好。”
“奴婢明白。”春杏的声音坚定了些。
柳寄悠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院门外,两名带刀侍卫按刀而立,面无表情。远处宫道上有灯光和人影晃动,显然整个皇宫都因太和殿的中毒案而戒严了。
她需要想办法自救。殷玄下令彻查,但调查的人是谁?赵德顺?还是其他什么人?调查的结果,会不会被人动手脚?
正心乱如麻时,窗棂上传来一声极轻的“笃”。
柳寄悠猛地回身。
声音又响了两下,停顿,再一下——不是殷溯的暗号,也不是梅花蜡丸的暗号,是一个全新的节奏。
她犹豫一瞬,推开窗。
窗外夜色浓重,空无一人。但窗台上,放着一枚小小的、被雪浸湿的纸团。
柳寄悠迅速抓起纸团,关窗。
就着室内昏暗的光线,她展开纸团。纸上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
“毒名‘蚀心散’,黑巫教秘制。发作迅猛,状似‘蚀骨’而更烈。御药房采办陈福,三日前购入北地‘鬼面草’三斤,此草乃制‘蚀心散’主材之一。速查。”
没有落款,但柳寄悠认得这字迹——是殷溯!
他在宫宴上目睹一切,这么快就查到了毒药来源?还是他早就盯着陈福?
御药房采办陈福……正是名单上的人!殷溯说过,此人贪财,常出入慈宁宫送药材,猎场前后频繁接触北地药商。
鬼面草……蚀心散……
柳寄悠将纸团凑近烛火,烧成灰烬。心中却亮起一丝微光。
如果毒药是陈福提供的,那么幕后指使者很可能通过他获得毒药。若能证明毒药来自陈福,再顺藤摸瓜……
但怎么查?她现在被囚禁在此,寸步难行。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亥时。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柳寄悠凑到窗边细看,只见赵德顺带着几名太监和侍卫,正与守门的侍卫交涉。
“奉陛下口谕,提审宫人春杏、秋桂。”赵德顺的声音尖细而冰冷。
来了!果然要审她身边的人!
柳寄悠的心提了起来。她看到春杏被两名太监带了出来,秋桂跟在后面。春杏脸色苍白,却咬着嘴唇没有哭喊,只回头望了一眼她的窗户。
院门重新关上,脚步声远去。
室内重归死寂。
柳寄悠在黑暗中来回踱步。春杏会被问什么?她会怎么说?秋桂又会如何?赵德顺是殷玄的心腹,他会公正审讯,还是……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刻都漫长如年。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院门外再次传来动静。柳寄悠扑到窗边,只见春杏被带了回来,衣衫整齐,神色虽疲惫,但看起来并未受刑。秋桂却不见踪影。
春杏被送回厢房,院门再次落锁。
柳寄悠等不及,轻轻叩了叩墙壁——这是她与春杏约好的暗号。
片刻,墙壁那边传来三下轻微的回应。
柳寄悠松了口气,至少春杏没事。
又过了半个时辰,就在柳寄悠以为今夜不会再有动静时,窗棂上再次传来叩击声。
这一次,是殷溯的暗号。
她推开窗,殷溯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窗外。他换了一身深色劲装,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长话短说,”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陈福已招供,承认三日前确实购入鬼面草,但坚称是替慈宁宫小厨房采购,用于制作驱寒药膏。单据齐全,慈宁宫那边也有人证。”
“慈宁宫?”柳寄悠心头一沉。
“太后身边的秦嬷嬷作证,确有其事。”殷溯眼神冰冷,“线索到慈宁宫就断了。陈福被暂时收押,但恐怕问不出更多。”
果然。幕后之人早就准备好了后路,将线索引向慈宁宫,却又不直接指向太后,让人抓不住把柄。
“郑太妃呢?”柳寄悠问。
“还剩一口气,太医在尽力救治,但希望渺茫。”殷溯顿了顿,“不过,太医在她指甲缝里,发现了一点极细微的紫色粉末,与‘蚀心散’的另一种辅料‘紫星砂’吻合。”
“指甲缝?”柳寄悠眼神一亮,“太妃抓伤了投毒者?”
“有可能。”殷溯道,“但太妃神志不清,无法指认。且那粉末太少,无法作为铁证。”
又是一个似有若无的线索。
“陛下那边……”柳寄悠最关心这个。
“皇兄震怒,但尚未下定论。”殷溯看着她,“他在等更多证据。不过,丽妃和几个妃嫔一直在煽风点火,说你嫌疑最大。若三日内没有突破,你很可能被推出去平息众怒。”
三日。
柳寄悠握紧窗棂,指尖发白。
“我需要出去。”她抬头,直视殷溯,“我要去御药房,查陈福的账册和库存。也要去查郑太妃近日接触之人。”
殷溯沉默片刻:“守卫森严,很难。”
“你有办法。”柳寄悠语气肯定,“猎场那夜,你能带我避开赵德顺的搜查,现在也能。”
殷溯盯着她看了几息,终于点头:“明夜子时,我会引开东侧守卫。你只有一刻钟的时间,从后窗出,沿墙根阴影向西,过两个路口右转,有一处废弃水井,井边第三块砖是活动的,下面有宫人衣物和腰牌。换上,扮作粗使宫女,可暂时蒙混。”
“腰牌能去哪里?”柳寄悠追问。
“浣衣局、御药房、膳房,这些地方的粗使宫女腰牌样式相近,守门侍卫不会细查。”殷溯道,“但记住,只有一刻钟。子时一刻,侍卫换岗,路线会变。”
“足够了。”柳寄悠点头。
“还有,”殷溯从怀中取出一小包东西,塞进她手里,“这是‘清心散’,能暂时抵御寻常迷药毒瘴。若遇危险,含在舌下。”
柳寄悠接过,那纸包还带着他的体温。
“为什么帮我?”她忽然问,“若我失败被擒,可能会供出你。”
殷溯扯下蒙面黑巾,在黯淡的夜色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眼神却亮得惊人。
“因为你说过,”他缓缓道,“你想真正自由地呼吸。”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也因为我厌倦了,永远活在猜忌和算计里。这盘棋,该有个了断了。”
说完,他身形一晃,如烟般消失在夜色中。
柳寄悠关好窗,握着那包清心散,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明夜子时……
这将是一场豪赌。赢了,或许能抓住幕后之人的尾巴;输了,便是万劫不复。
但,她没有选择。
窗外的风声呜咽,如同这深宫无数冤魂的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