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正是有趣之处。”殷溯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她,“周炳死前,曾与慈宁宫一位掌事嬷嬷有过秘密接触。而那位嬷嬷,在猎场事发后第三日,便‘失足’跌入御花园的荷花池,溺毙了。”
慈宁宫!又是慈宁宫!
“太后……”柳寄悠低声吐出这两个字。
“没有证据。”殷溯打断她,眼神冰冷,“那位嬷嬷是太后娘家带进宫的旧人,伺候太后三十余年,忠心耿耿。她的死,可以解释为伤心过度,神思恍惚。”
“所以周炳是为太后办事?”柳寄悠追问。
“未必。”殷溯摇头,“也可能是有人借太后宫中之人传递消息,混淆视听。周炳这条线,表面指向北狄,暗中指向慈宁宫,但真正的源头,可能藏在更深处。”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的纸,递了过来。
柳寄悠接过,展开。上面是一份名单,约莫十余人,有宫人,有低阶官吏,还有两个京中商户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简略标注着身份、可疑之处,以及可能与谁关联。
她快速浏览,目光停在几个名字上:
- 崔玉莲(浣衣局嬷嬷):原慈宁宫宫女,因“不慎打碎佛前玉盏”被贬。与刘公公(已故)旧识。可能知晓“赤蝶胎记”之事。
- 陈福(御药房采办太监):常出入慈宁宫送药材。猎场前后,频繁接触北地药商。
- 赵娘子(东市绸缎庄主):其弟曾任北疆边军小吏,三年前因“通敌”被斩。铺子暗中流通北狄皮货与药材。
还有几个名字,标注着“疑似北狄眼线”、“可能与‘鸮’有金钱往来”。
“这是……”柳寄悠抬头。
“这是本王目前查到的,所有可能与猎场刺杀、北狄渗透、以及你正在查的旧案有关联的人。”殷溯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名单不全,也可能有误,但足够你顺着藤蔓,去摸那个瓜了。”
柳寄悠握紧名单,纸张边缘硌着掌心。这份名单太重要了,几乎是为她指明了调查的方向。但……
“殿下为何帮我?”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将这些给我,等同于将把柄交到我手中。若我转头献给陛下,殿下当如何?”
殷溯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
“你不会。”他斩钉截铁,“因为你我都清楚,皇兄想要的,从来不是真相,而是平衡。他可以用刘公公试探你,也可以用你试探太后,甚至试探我。但真相若彻底揭开,牵扯过广,动摇朝局,非他所愿。所以,他需要有人替他查,却不一定需要有人替他说。”
他走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而你,柳寄悠,你想要的不仅仅是活着,对吗?你想知道谁害死了‘莞莞’,谁在背后操控这一切,谁把你当做棋子摆布。你想报仇,想挣脱,想……真正自由地呼吸。”
他的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她所有伪装:“所以,我们目标一致。你要真相和生路,我要揪出那个想让我和皇兄两败俱伤的‘鸮’。合作,是我们唯一的选择。”
风雪从破窗呼啸而入,卷起地上的尘埃。柳寄悠站在那里,只觉得殷溯的每一句话,都敲在她心上最坚硬也最脆弱的地方。
他说得对。殷玄在利用她,太后可能是凶手,而她孤立无援。殷溯固然危险,却是目前唯一可能与她并肩作战的人——哪怕这份“并肩”也充满了算计与防备。
“如何合作?”她终于开口,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
“名单给你,你凭你的便利在宫内查。”殷溯道,“本王会在宫外盯着那些商户和官吏,必要时,动用些‘特别’手段。信息共享,但行动互不干涉,以免暴露。”
很谨慎的同盟。保持距离,却又彼此需要。
“若我查到‘鸮’是谁,”柳寄悠盯着他,“殿下当如何?”
殷溯眼底寒光一闪:“那要看‘鸮’是谁。若是该杀之人,本王不介意替天行道。若是……动不得的人,”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那就要想个动得的法子。”
这话里的杀意,毫不掩饰。
柳寄悠默然。她不知道殷溯的“动不得”是否包括太后,但至少,他表明了态度。
“好。”她将名单仔细折好,贴身收起,“我答应合作。但我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无论查到什么,涉及先皇后之死的部分,我要知情权。”柳寄悠直视他,“‘莞莞’的遗书提到‘赤蝶胎记’,此事我必须查清。”
殷溯点头:“可以。第二?”
“第二,”柳寄悠深吸一口气,“若事败,若我被擒获或灭口,殿下需保春杏一命,送她出宫。”
殷溯有些意外地挑眉:“一个宫女?”
“她母亲因‘莞莞’之事而死,她不该再为此丧命。”柳寄悠语气坚定,“这是我唯一的要求。”
楼内陷入短暂的沉默。风雪声更疾。
“可以。”殷溯最终颔首,“本王答应你。”
同盟,就此达成。脆弱,危险,却也是黑暗中的唯一绳索。
“还有一事,”殷溯忽然道,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扔了过来。
柳寄悠接住。是一块黑色的、半个巴掌大小的铁牌,入手沉重冰凉,边缘有不规则的断口。牌面上刻着扭曲的纹路——与猎场发现的北狄密令纹路相似,却又有些不同。
“这是……”她认出来,这与那夜西坡斗篷人灯笼碎片上的纹路,如出一辙!
“从周炳尸身上搜出的,藏得极隐秘。”殷溯沉声道,“这不是北狄官方的密令,而是北狄一个隐秘教派‘黑巫教’的信物。此教擅用巫毒咒术,与王室若即若离。猎场那盏毒雾灯笼,还有当年‘莞莞’所中之毒,恐怕都出自此教之手。”
黑巫教!北狄秘教!
所以,“鸮”不仅与北狄官方有勾结,还可能联系上了这个更隐秘、更危险的教派!
“这铁牌是残缺的,”殷溯指着断口,“应该还有另一半。若能找到,或许能拼出完整信物,甚至找到与‘鸮’直接联系的渠道。”
柳寄悠握紧铁牌,冰冷的触感直透心底。线索又多了一条,但前路,似乎也更凶险了。
“本王会继续追查铁牌来源。”殷溯道,“你在宫中,重点盯着崔嬷嬷和陈福。崔嬷嬷年迈,或许能用怀柔之法。陈福贪财,或可利诱。但切记,打草惊蛇,你我皆有性命之忧。”
“我明白。”柳寄悠将铁牌与名单收在一处。
窗外风雪渐弱,天色似乎亮了些。时辰不早了。
“该走了。”殷溯转身,走向楼梯,“本王先下,你隔一盏茶再走。此后非紧急,不必主动联系。若有要事,可通过东华门外‘福记茶楼’传信,接头暗号‘西坡的梅花开了吗’,回答‘开在断肠草边’。”
“西坡的梅花开了吗……开在断肠草边。”柳寄悠默念一遍,记下。
殷溯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脚步声渐远,最终归于寂静。
柳寄悠独自站在空荡的三楼,望着窗外渐歇的风雪。手中名单和铁牌沉甸甸的,像两块冰,也像两团火。
合作开始了。
这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前方可能是真相,也可能是更深的陷阱。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下楼。
走出废藏书楼时,雪已停了。天色依旧阴沉,但东方天际,隐隐透出一线极淡的灰白。
新的一天,即将在无尽的阴谋与博弈中,缓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