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监暴毙的消息,是在柳寄悠搬回原宫苑的第三日传来的。
春杏从膳房打听回来,脸色发白,声音压得极低:“姑娘,浣衣局的刘公公……昨夜在押解途中,突发急症,还没到刑房就咽气了。说是心疾,可奴婢听送饭的小太监嘀咕,刘公公死时七窍流血,面目青黑……”
七窍流血,面目青黑。
柳寄悠正对着铜镜梳发的手,微微一颤。梳齿勾住一缕青丝,扯得头皮生疼。
又是这样的死状。
“莞莞”如此,猎场中毒的老妃嫔如此,如今连这个关键的证人也是如此。幕后之人下手狠辣,不留半分余地。
“可有人查验?”她放下梳子,转过身。
春杏摇头:“说是急症,草草验了就抬去化人厂了。赵公公亲自去了一趟,回来后脸色很不好看。”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姑娘,刘公公一死,浣衣局那边恐怕……”
柳寄悠明白她的意思。刘公公是连接“赤蝶胎记”与慈宁宫的关键一环,他一死,线索就断了大半。剩下的崔嬷嬷年迈昏聩,又身在浣衣局那等地方,能不能问出东西,尚未可知。
而且,刘公公死得如此“及时”,恰恰说明——有人一直在暗中监视她的动向,甚至能把手伸进刑房。
是殷玄吗?他用刘公公试探她,见她有所察觉,便立即灭口?还是……那个真正的“鸮”,在清除可能暴露的棋子?
柳寄悠只觉得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收紧,而她困在网中央,连对手是谁都看不清。
窗外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宫墙,又要下雪了。
午后,柳寄悠以“整理旧物”为由,将秋桂支去尚衣局取浆洗的衣物。春杏在门口守着,她独自在内室,将那枚从殷玄处得来的玉佩取出来,细细端详。
玉佩温润,缠枝莲纹精美绝伦。她学着殷玄的样子,用一根银簪探入莲心裂隙,轻轻一挑。
“咔。”
玉佩应声而开。夹层里空空如也,那张遗书已被殷玄取走。但柳寄悠注意到,夹层内壁刻着极细微的纹路,像是某种地图的片段,又像是符咒。
她取来一张薄纸,用眉笔小心拓印。线条凌乱残缺,看不出所以然。或许需要更多碎片,才能拼出全貌。
正凝神间,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响。
三下,停顿,再两下——与那夜西坡芦苇杆传递的暗号一模一样!
柳寄悠心头一紧,迅速收起玉佩和拓纸,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冷风灌入,院中空无一人。但窗棂下方,用细绳系着一枚小小的、墨绿色的竹管。
她解下竹管,迅速关窗。
竹管只有小指粗细,两端用蜡封着。捏开一端,里面是一卷更细的纸卷,展开,上面是熟悉的、工整无特征的馆阁体:
“戌时三刻,西六宫废藏书楼。独自来,勿惊旁人。事关猎场真相与‘鸮’之踪迹。——溯”
殷溯!
他终于来了。
柳寄悠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掌心微微出汗。
去,还是不去?
殷溯约在废藏书楼,那地方年久失修,地处偏僻,正是密会的绝佳场所。但他特意强调“独自来”,是防备隔墙有耳,还是……另有图谋?
猎场真相,“鸮”之踪迹——这两个筹码,足够诱人。
她需要信息,需要盟友,哪怕这个盟友本身同样危险。
“姑娘,”春杏的声音从外间传来,“秋桂姐姐回来了。”
柳寄悠定了定神,将竹管塞进妆匣夹层:“让她进来吧。”
秋桂抱着浆洗好的衣物进来,一板一眼地禀报交接情况。柳寄悠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却不时飘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戌时三刻……
时间缓慢爬行。晚膳时,柳寄悠只草草用了几口,便称头痛早歇。她遣退秋桂,只留春杏在外间值夜。
“春杏,”她低声吩咐,“今夜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当没听见。若有人问起,就说我早早睡了,一直未起。”
春杏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但重重地点头:“奴婢明白。”
戌时初,柳寄悠换上一身与夜色相近的深灰袄裙,用布巾包好头发,脸上未施脂粉。她将殷玄给的玉佩贴身藏好,又将那枚黑色丸子和一小包银针、火折子塞进袖袋。
推开后窗,冷风裹着雪沫扑面而来。夜色浓重,无星无月,只有远处廊下灯笼的微光,在风雪中明明灭灭。
她深吸一口气,翻窗而出,落地无声。
废藏书楼在西六宫最深处,靠近冷宫,早已无人打理。柳寄悠对宫中路径已颇为熟悉,避开了几队巡逻侍卫,又绕过两个有灯光的值守处,在风雪掩护下,如同影子般潜行。
越往西走,宫道越显荒凉。积雪未扫,踩上去咯吱作响。残破的宫灯在风中摇晃,投下扭曲晃动的光影,映着剥落的朱漆和丛生的荒草,鬼气森森。
废藏书楼终于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座三层木楼,飞檐斗拱依稀可见昔日的精致,但如今瓦碎梁歪,窗棂破损,在风雪中像一头蹲伏的、即将倾颓的巨兽。楼前荒草过膝,被雪压得伏倒,更添萧瑟。
柳寄悠在楼前的枯树后蹲伏片刻,确认四周无人,才快步走到楼前。门虚掩着,被风吹得吱呀作响。她侧身闪入,反手将门掩上。
楼内一片漆黑,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和腐朽纸张的气味。只有零星几处破漏的屋顶,透进些许雪光,勉强勾勒出层层书架狼藉的轮廓。地上散落着破损的书卷,踩上去软绵绵的。
“上三楼。”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楼梯方向传来,正是殷溯。
柳寄悠循声望去,只见一道玄色身影立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她定了定神,提起裙摆,小心翼翼地踏上吱嘎作响的木梯。
二楼同样黑暗,但比一楼整齐些,书架大多完好,只是蒙着厚厚的灰。殷溯没有停留,继续向上。
三楼是顶楼,空间较小,但有一扇巨大的、早已没了窗纸的菱花窗,正对着楼后的枯树林。风雪从窗口灌入,将此处吹得相对干净,也冷得刺骨。
殷溯站在窗边,背对着她。墨蓝色的锦袍在风中微微拂动,身姿挺拔如松。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雪光映亮了他的侧脸。比猎场时清瘦了些,下颌线条更加冷硬,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但那双凤眸依旧亮得惊人,锐利如寒星。
“你来了。”他开口,声音在空荡的楼里带着轻微的回音。
“殿下相邀,岂敢不来。”柳寄悠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不卑不亢。
殷溯打量着她。她穿着最不起眼的灰衣,素面朝天,发髻简单,甚至称得上狼狈。但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灼人,没有半分怯懦,只有一片沉静的警惕。
“胆子不小,真敢独自来。”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分不清是赞许还是嘲讽。
“殿下信中所言,‘猎场真相’与‘鸮之踪迹’,值得我冒险。”柳寄悠直视着他,“不知殿下有何见教?”
殷溯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纷飞的雪,沉默了片刻。
“猎场刺杀案,那个被灭口的武将,名叫周炳。”他缓缓开口,声音在风雪声中显得格外清晰,“表面是兵部派来协理围猎的武官,实则为北狄潜伏多年的细作。但同时……他也为宫中某人效力,传递消息,行便利之事。”
双面细作。
柳寄悠心头一凛:“宫中某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