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妖王殿时，天已彻底暗下，但王城并未沉寂。无数自发凝聚的灵光球悬浮于殿宇楼台之间，柔和的光晕与漫天星辰交相辉映，将整座天空之城点缀得如同坠落凡间的星河，璀璨却不刺眼，梦幻又宁静。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初歇后的松弛，以及一种无声的、对归来的王与客人的欢庆。
卓越引着余温穿过主殿，并未停留，而是径直走向殿后一处更为私密的所在。那是一座半开放的水榭，临着一弯自更高处平台流淌而下、汇聚而成的灵泉池。池水清澈见底，泛着淡淡的乳白色灵光，水面蒸腾着温润的雾气，其间点缀着几片皎洁的玉兰花瓣，随波轻漾。水榭以通透的水晶与温润的暖玉构筑，四周垂挂着会发出微光的月光藤，夜风拂过，藤蔓轻摇，光晕流转，幽香阵阵。
“此处灵泉有疗伤安神之效，你损耗不小，可在此调息。” 卓越的声音在静谧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少了平日的冷冽，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他示意水榭中央玉台上已备好的软垫、香炉与几碟精致的、散发着灵气的点心与浆露。
余温依言在水榭边的玉栏旁驻足，并未立刻入内调息。他微微转过身，面向卓越。此刻脱离了战场和众人的视线，只有星光、灵光与池水反照的微芒，柔和地勾勒着两人的轮廓。
卓越似乎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抬手拂了拂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那粉白渐变的衣袖滑落，露出一截冷白如玉的手腕。他侧身对着池水，目光落在荡漾的波光上，长睫垂下，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仿佛在刻意避开余温的注视，又似在等待什么。
余温静静地看着他。晚风将他未束的几缕长发吹起，拂过线条优美的下颌。那身“霞染玉兰裳”在夜间灵光映照下，少了几分霞光中的明艳夺目，却多了几分月下花影般的朦胧雅致，粉白渐变的色泽仿佛会呼吸，随着他细微的动作和气息，流转着极其柔和的微光，将那张本就昳丽惊心的面容衬得愈发不似真人，倒像是精魄化成的幻梦。
然而，更让余温心弦微动的，并非仅是这摄人心魄的美丽。而是此刻卓越身上，那身华丽衣袍也掩盖不住的、一丝极力隐藏却仍从细微处流露出的疲惫，以及那双墨青色眸子里，看向他时，那浓得化不开的、混合着担忧、关切与某种更深沉情绪的专注。
这个人，明明自己刚从“木灵祖地”激战归来，明明身为万妖之王日理万机，却将一切都安排得如此周全细致，甚至……特意换了这一身。余温不是愚钝之人，什罗的调侃、沿途妖族的目光、以及此刻这静谧水榭中无声流淌的气氛，都在诉说着某种超越“盟友”与“协作”的意味。
他的心湖，被投下了一颗温热的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
“卓越。” 余温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柔了些，像晚风拂过池面。
卓越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抬眸望来。四目相对。
在这样近的距离，没有旁人干扰，余温更能清晰地看到卓越眼中的自己，以及那双总是冰封或锐利的眸子里，此刻清晰映出的、属于自己的、带着温和笑意的倒影。他也更能看清卓越眼中那来不及完全敛去的、深藏的情愫，如静水深流，表面平静，内里却汹涌澎湃。
“今日，”余温顿了顿，唇角笑意加深，眉眼弯起温柔的弧度，“多谢。”
他谢的，不仅仅是今日的援手与安排，或许还有更多，那些未曾言明却彼此心知的东西。
卓越看着他温暖的笑容，看着他清澈眼眸中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柔和，耳根那点薄红似乎有蔓延的趋势。他移开视线，看向池中飘荡的花瓣，声音有些低：“……分内之事，何须言谢。” 顿了顿，又忍不住补充，语气硬邦邦的，却透着别扭的关心，“倒是你，本源岂可轻易动用？若有下次……” 他说不下去了，似乎觉得这话有些越界，又或许是想到了什么，眼神暗了暗。
若有下次，他还能如何？拼死相护罢了。这个认知让卓越心中既酸涩又坚定。
余温走近一步，与他并肩立于栏边，一同望向星光下的灵泉池。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截然不同却莫名和谐的气息——一边是清冷卓绝的木兰幽香，一边是温润包容的春日暖意。
“我知道。”余温温声道，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诺，“只是当时情势所迫。‘秽生盟’窃取转化灵力之法极为诡异，那节点若不彻底拔除，后患无穷。” 他侧过头，看着卓越完美的侧脸线条，“你在‘木灵祖地’，想必也遇到了棘手的麻烦？”
感受到余温的目光，卓越身体又有些紧绷，但并未躲开。“嗯，一株被邪念寄生的古藤，已与其守护灵阵融为一体，颇为难缠。耗费了些功夫，幸不辱命。” 他简略带过，显然不愿多谈自己的艰险，转而问道，“‘落魂渊’的守阵使，实力如何？”
“接近真仙，但功法被春灵克制，加之阵法被破反噬，故而能胜。”余温也简略回答，两人都默契地不再深入描述战斗的凶险，仿佛那只是寻常公事。
一时静默，只有夜风、水声与远处隐约的、王城夜晚特有的、如同精灵低语般的细微声响。气氛却并不尴尬，反而有种默契的安宁。
余温今夜并未着正式的春使冠服，只一身简单的淡青色常服。衣料是极柔软的云光锦，在灵光下流淌着水波般的光泽，领口与袖口绣着银线勾勒的、极其简约的缠枝纹。青衫如远山含黛，衬得他肤色愈发温润，气质清雅出尘。他身姿挺拔如修竹，却又毫无锐气，只让人觉得舒服妥帖。眉眼是水墨画就般的清隽，长眉舒展，眼眸清澈明亮，如同蓄着三月暖阳下的春水，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天生的温柔笑意，鼻梁挺直秀气，唇色是健康的淡红，嘴角天然微微上扬。此刻夜色柔和，星辉落在他肩头发梢，更显得他整个人温润如玉，谦和澄澈，仿佛自带春风拂面的和气场，能涤荡一切烦忧。
卓越的余光，早已将身旁之人这幅月下青衫的温润模样，细细描摹了无数遍。每看一次，心中那簇自初见便燃起的火苗，便灼热一分。他见过余温在凌霄殿上不卑不亢、条理分明的从容，见过他在战场上面临强敌、举重若轻的镇定，见过他救治伤患、安抚小妖时春风化雨般的温柔，也见过他偶尔流露的、带着一丝狡黠的促狭……每一种模样，都让他深深着迷，无法自拔。
而此刻，褪去神职的威仪与战场的锋芒，只着简简单单一袭青衣，与自己并肩立于这静谧水榭中的余温，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想要靠近的渴望。不是妖王对春神的仰望，也不是战友对同伴的信赖，而是一种更为私密、更为滚烫的情感，如同藤蔓缠绕心脏，越收越紧。
“余温。” 卓越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嗯？” 余温应声转头，眸中含着一丝询问。
卓越却像是被自己突然的叫唤惊到，一时语塞。他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指尖掐入掌心，借由一丝疼痛让自己清醒。不能急，不能吓到他……现在还不是时候。
“……灵泉雾气重，莫要久站，寒气侵体。” 他最终只是干巴巴地说了这么一句，指了指水榭中央的玉台，“那些点心浆露，是用王城特有的几种灵花灵果所制，于恢复灵力有益。你……尝尝。”
余温眼中笑意更深，从善如流地走到玉台边坐下。他并未立刻开始调息，而是拿起一块做成玉兰花样式的、晶莹剔透的点心，送入口中。清甜不腻，入口即化，一股温和的暖流随即蔓延四肢百骸，确实有滋养之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