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队伍继续前行。风沙渐歇,天边却仍压着一层昏黄。冷亦安忽然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护卫立刻警惕:“殿下?”
冷亦安下马,蹲下身,指腹捻起一点地上的沙。沙里混着细碎的黑灰,像有人烧过东西。他抬眼望向远处的车辙,眸色冷了几分:“有人跟踪。”
赵晏也下马,俯身看了看车辙,声音淡却沉:“不止一拨。”
冷亦安站起身,披风被风掀起一角:“缩紧队形。今晚不再进驿站,直接赶路。护车加倍,斥候撤回,两翼收拢。”
赵晏点头:“我这边的人负责外围。”
冷亦安看了他一眼:“可以。”
两人目光相交一瞬,像两把冷刃轻轻碰了一下,又迅速分开。没有多余的话,却已达成默契。
沈立听见“有人跟踪”,脸色一下变了,立刻勒马靠近车辇:“姐姐!你别怕!”
沈念掀帘看他,故意道:“我不怕。你别把脸吓白了,像个纸人。”
沈立急得想反驳,却又怕真显得自己胆小,只好把话咽回去,只把马靠得更近。赵晏在他身侧低声道:“别贴太近,会挡住护卫视线。”
沈立咬牙:“那我怎么办?”
赵晏淡淡道:“听令。”
沈立:“……哦。”
夜里,队伍在戈壁深处疾行。没有灯火,只有风声与马蹄声。沈念坐在车里,琵琶被她抱在膝上,却没弹。她怕自己的声音会暴露位置。银铃也被她解下来握在掌心,像握着一点熟悉的温度。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传来斥候的低喝:“关隘!”
昏黄的天地尽头,出现了一道黑色的轮廓。像一条沉睡的巨蟒横亘在地平线上——那是边界关隘的城墙。烽火台在夜色里隐约可见,像一只守望的眼。
队伍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像终于从风沙里活过来。
沈念的心跳也快了些。她抬手摸了摸衣襟里的平安囊,暖意仍在,像父亲的手隔着千里护着她。她又摸了摸腕间的珠子,冰凉光滑,像沈立的倔强与赵晏的沉默都被系在这一串上。
冷亦安策马在前,声音穿过风沙,清晰得像刀:“准备交接。”
关隘下,灯火渐明。守军列阵,甲胄在风里泛着冷光。城门缓缓开启,一名将领迎出,声如洪钟:“来者何人?”
西域使节上前,高声报上名号与来意。双方互验文书,气氛庄重得让人不敢大声呼吸。
赵晏勒马立于关前,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看着那道城门,神色仍旧清冷,却比往日更沉。这是他护送的终点,也是沈念的起点。
沈念下车时,风从关隘口灌出来,像一把刀刮过脸颊。她抬头望着城墙,忽然觉得自己离京城真的很远了。
沈立跟在她身后,一直忍着没说话。直到赵晏与守将交接完毕,他才像终于憋不住一样,快步走到沈念面前。
“姐姐。”他声音发紧,却仍努力笑着,“到了。”
沈念也笑:“到了。你看,我还活着。”
沈立眼眶一下红了,却强撑着把眼泪憋回去:“你当然活着。你要是死了,我——”
沈念抬手按住他的嘴:“不许说不吉利的话。”
沈立含糊地“嗯”了一声,像被她捂住了所有委屈。
赵晏走近,将一份文书递给冷亦安,语气克制:“殿下,护送已毕。”
冷亦安接过文书,目光在纸上停了一瞬,便收起:“辛苦。”
赵晏没再多言,转身看向沈立:“走。”
沈立却没动,仍望着沈念。他像有一肚子话要说,却一句也说不出来。最后只从怀里摸出那串另一串珠子,塞到沈念手里:“这个……也给你。”
沈念低头看着珠子,忽然笑了:“你不是说给我买的吗?怎么又来一串?”
沈立嘴硬:“多一串……多一层祝福。”
沈念把珠子握紧,指尖微微发颤,却仍笑着点头:“好。我收着。”
沈立深吸一口气,像终于下定决心,猛地抱了抱沈念,动作很快,像怕被人看见。他在她耳边压低声:“姐姐,到了那边……别逞强。有人欺负你,你就——”
沈念也在他耳边道:“我就弹琵琶给他们听,弹到他们求饶。”
沈立被她逗得想笑,眼泪却先掉下来。他忙松开她,转身抹了一把脸,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赵晏看着他,没说安慰的话,只把披风往他肩上一搭,低声道:“上马。”
沈立吸了吸鼻子:“……哦。”
两人翻身上马,转身离去。马蹄声在关前回响,很快被风沙吞没。沈立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沈念挥了挥手。沈念也挥手,笑得很亮,像要把这一步出关的酸涩都照散。
直到两人身影消失在昏黄里,沈念才慢慢放下手。她站在关前,忽然觉得风更大了。
冷亦安走到她身侧,披风的影子落在她肩上,像一道无声的屏障。他看着关隘的城门,声音淡却清晰:“从这里开始,便是西域。”
沈念抬眼,望向那道城门后的天地。风沙更烈,路更长,而她的笑仍在。她握紧银铃,轻轻晃了晃。
叮——
铃声清脆,像在说:别怕,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