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驿站像被黄沙浸过一遍，连屋檐下的灯笼都蒙着一层灰。天还没亮透，队伍便整装出发。冷亦安立在院心，眼扫过护卫与车辇，声音不大，却压得住风：“今日风沙大，缩紧队形。护车居中，斥候前出，两翼散出十丈。”

护卫齐声应是，动作利落得像一阵风。

沈念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沈立。他手臂上缠着布，脸色因昨夜失血而略显苍白，却仍把背挺得笔直，像怕被人看出一点软弱。

沈念故意用轻快的语气道：“沈立，你今日看起来像个受伤的将军。”

沈立立刻挺胸：“那当然。我这叫浴血奋战。”

赵晏从旁走过，目光落在他臂上，淡淡道：“浴血奋战的人，先把药吃了。”

沈立嘴硬：“我已经好了。”

赵晏把药包塞进他掌心：“吃。”

沈立被他这不容置疑的语气噎住，嘟囔着“你怎么什么都管”，还是乖乖把药咽了下去。赵晏又递给他水囊：“喝。”

沈立：“……哦。”

沈念看得直乐，转身钻进车辇。车帘落下的瞬间，外头的风声像被关在门外，只剩车轴辘辘与银铃偶尔的轻响。

风沙比昨日更猛。车辇刚驶出驿站不久，天地便被搅成一片昏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细沙，落在沈念的袖口与琵琶弦上。她抬手拂去弦上的沙，指尖却被磨得发涩。

侍女小声道：“郡主，今日别弹了吧，风沙大，伤嗓子。”

沈念眨眨眼，还是把琵琶抱起来：“不弹更闷。闷着才伤嗓子。”

她轻轻拨弦，先试了两声，音被风吹得散，却仍清亮。她便换了个更短更脆的调子，像把风沙都切成碎末。银铃被车帘的晃动带得叮当响，与琵琶声叠在一起，竟奇异地让人安心。

外头忽然传来沈立的声音，隔着风沙有些发虚：“姐姐，你还弹呢？”

沈念掀帘探头：“怎么？你怕我弹断弦？”

沈立咳了一声：“我怕你嗓子干。阿晏说今日风硬，容易呛。”

赵晏的声音从前面淡淡传来：“我没说。”

沈立：“你说了！你说——”

赵晏打断他：“闭嘴，吃风。”

沈立：“……”

沈念笑得肩膀直抖，忙把帘子放下，免得风灌进来。她靠在车壁上，听着外头沈立不甘心的嘟囔，忽然觉得这一路虽然苦，却也不是全然难熬。

午后，风沙稍缓，队伍在一处边境小市集补给。市集不大，却热闹得很，来往的多是商旅与戍卒。西域使团的人下车交易，很快便有人端来油膏、干果与皮囊水。

沈立跟着赵晏去牵马，路过摊位时，看见一串色彩鲜艳的珠子，便停住脚步。摊主是个胡商，咧嘴一笑，用半生不熟的大胤话道：“公子，买一串送心上人？”

沈立脸一下红了：“谁、谁有心上人！我买给我姐姐！”

胡商立刻竖起大拇指：“姐姐也是心上人！”

沈立被这句话绕得头晕，急得要解释，却越解释越乱：“不是！姐姐是姐姐！不是——”

赵晏站在一旁，像没听见，只把钱袋递给胡商，声音淡：“两串。”

胡商眼睛一亮：“好！公子大方！”

沈立急了：“阿晏你买两串做什么！”

赵晏把其中一串塞到他手里：“闭嘴。”

沈立低头看着那串珠子，脸红得更厉害，却还是小声道：“……谢谢。”

赵晏没应，只伸手替他理了理披风领口：“风大。”

沈立“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被风吹走。

沈念下车时，正巧看见这一幕，便故意走过去：“哟，沈立，买珠子呢？准备送谁啊？”

沈立立刻把珠子藏到身后：“没有！这是……这是给你买的！”

沈念挑眉：“给我买的你藏什么？”

沈立被问得语塞，脸更红了。赵晏在一旁淡淡道：“他怕你嫌丑。”

沈立：“我才不怕！”

沈念笑得眼睛弯弯，伸手从他身后把珠子抽出来：“我看看。”

珠子色彩明亮，在风沙里仍像有光。沈念把它绕在指间，笑道：“挺好看的。你眼光不错。”

沈立立刻得意起来：“那当然。”

赵晏补了一句：“我挑的。”

沈立：“……阿晏！”

西域使团的人看见沈念拿着珠子笑，神色也松了些。有人用生硬的大胤话道：“郡主……喜欢就好。我们那边……珠子是祝福。”

沈念抬眼笑：“谢谢。那我收下了。”

她把珠子系在银铃旁，车帘一动，银铃与珠子相撞，叮当作响，比先前更热闹。

冷亦安一直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他没走近，只在沈念转身时，目光落在她腕间的珠子上，停了一瞬，又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