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神于玉青山山前与似微相见,道了句谢,便捧着喜鹊匆匆回九重天。
临了,瘟神忆起花朝,他顿步,回首道。
“似微帝君,可知何谓浮灵?”
似微黯然神伤,只摇摇头,道:“不知。”
倘若他知,又何必为她殚精竭虑,只为保全她的性命。
待瘟神走后,他腕口的疤痕撑开皮肉,淌出鲜血,他于何时长出凡人的血肉,九重天的神仙从不流血。
可笑他活了万万年,头一次见自己从神仙变为肉体凡胎。
似微赶回玉青山,于茫茫雪色中抱起小浮灵,手腕处的血液在雪中蜿蜒,迈过玉青山的结界,他带她回灵山,在洞口前放下小浮灵。
灵山春色无尽,日光和煦,落在小浮灵苍白的面容却上不见一丝暖色。
似微双臂颤抖,眼底氤氲泪珠,终是决堤。
豆大的泪珠滚落到小浮灵脸颊边,似微勉强撑住身子,颤颤巍巍下跪,朝洞内泣道:“今我还她,山灵可否救她一命。”
洞前水帘滚滚落下,犹如万丈瀑布,山灵震怒,灵山百鸟齐飞,风卷残云,枝桠狂舞。
“当日你带走她,我便告诫过你,你却执意如此,而今她因生息不闻沉睡,便是你一手促成!”
初春时节,花朝于灵山脚下抱起的那只银灰狸猫便是他所幻化,那时山灵便已将两千年的事推演出来。
不过是神仙历劫,巧遇浮灵。
山灵无法离开神山,却是与天地同寿,它与似微灵力自是不相上下,推演命劫不过一念之间。
两千五百年前,似微下凡历劫,遇景心。
一千五百年,似微再度下凡,遇迢迢。
五百年前,似微化作凡人,遇花朝。
而今,似微故技重施,再遇花朝。
山灵怒声道:“浮灵五百年生,五百年死。她已然忘却你,而你明知她非常人,仍要逆天而行,封住她的记忆,帝君行事也如此荒诞吗?”
花朝能记得什么,她早已忘却,而似微身为帝君,明知花朝身份,明知浮灵一族五百年生死,明知不该动情。
是似微的一念之差,毁了花朝的生生世世。
似微抿唇苦笑,怀中人面如白纸,他何曾想要这样的结局,不过是想顺着她的心意。
小浮灵想寻记忆,他便陪着,他岂能不知她。
纵使他干涉,小浮灵也会生生死死地找记忆,一世又一世,他想了却她的心愿。
却不想要她身死。
似微日日夜夜因这事困扰,往前一步便是为小浮灵寻回记忆,往后一步则是看她生生世世的绕圈子。
他如何能见她这样。
这二者之间,夹杂着的是他的私心,盼着小浮灵能记起她,又盼着活下去。
人怎么能这么贪心,可他并非人啊。
为神,他犯了戒;为人,他太贪心。
“你与她往后生生世世,永生永世,再不往来,我便以山灵之力消解沉水之畔的记忆,我将拂去小浮灵此生所有的记忆,而你再不见她。”山灵平息怒意,给了他一个折中的法子。
似微颤颤抬眸,看向虚无漆黑的洞口,复又垂首,看小浮灵苍白的面颊,她的灵体那样轻,仿佛下一秒便会随风散去。
腕口处的血迹染透他的衣袖,良久,似微轻闭双眸,心中已有决断。
他正欲开口,却听小浮灵低声喃喃,“王吾......”
似微眸光轻颤,长睫低垂,本已死寂的心,却因此燃了起来。
小浮灵的命数不该由他决断,他骗了她许多次,替她做了决定,他不该如此的。
他从未过问小浮灵心中是如何想的。
其实他没有权利替她做任何选择,不管是擅自封印沉水记忆,又或是瞒着她叶蕤的身份,那些都是为了她好。
可小浮灵呢,她会觉得这是为了她好吗。
一旦从心底生出这点念头,似微便不敢再替她做任何决定,他轻轻放下小浮灵,目光缱绻,抿开艰难的笑。
“我现下可以为了保住她,而应下您的条件,可这不是小浮灵心中所想。”似微抬眸看向洞前的神鹿,心头苦涩,“纵使我今日不答应,想来山灵也不会见她死去。”
似微向山灵虔诚叩首,“还请山灵帮我照看她,我会加强沉水的封印。”
神鹿前肢跪地,垂首为花朝渡去灵力,不看似微一眼。
见山灵如此,似微放心离去,只一瞬便回到逍遥天。
逍遥天祥云缭绕,唯有一棵参天神树,树下一方棋盘,只一人独坐。
那人仿佛早已料到他的到来。
此人不是执古,而是以文曲飞升的谪文帝君,司掌北方天地,他为人温和古板,与执古倒有些像。
许是感知到似微,谪文抬眸,落下一子,“这一遭吃了些苦,可还好?”
哪里能好呢,谪文这番话,分明是在挖苦他。
当年似微下界,向司命求了好命,于谪文面前炫耀,说定要在人间风流一遭,要他羡慕一番。
可如今却是这副模样,非人非神。
似微强撑着身子,故作轻松地走至谪文身前,谪文只一眼便瞧出他的为难。
都是万年来的神仙,似微那点心思又怎会瞒得过他。
谪文叹道:“何苦呢,似微我送你去北方天地,去哪儿修养万年,再轮回几遭,万年后你仍是南方帝君。”
这是他能为似微想出最好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