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花朝的执念是为寻回失去的记忆,那似微想他的执念,或许只是在花朝能活着和寻回记忆之间寻找一杆秤,这秤能为她平衡。
世上安得两全法。
似微从前不愿信执古所说的那番话,他说浮灵的命不过是在世间浮沉,留得那日是那日。
那是浮灵的命,五百年生,五百年死。
来日无忧,去日无影。
这便是浮灵最好的宿命。
执古所言不无道理,似微那时是信的,于是他遣小黄鹂去守着她,他有万万年,浮灵亦有万万年,便向看看浮灵的万万年是怎样的。
是否如执古说的那样。
下凡的第二世,因谢琼林早逝,似微早早回了九重天,这已不是他与小浮灵初次相见,于五百年前,他下凡为薛映怀时便是因她扰了月老的红线、司命的命薄。
两世下凡前后几百年,却仍遇见她。
她为他哭了两世,在他的额间落下的眼泪,竟化作一道红痕,再也掩不去。
似微实在怕了她,便不再下凡历劫,只日日听小黄鹂替他报信。
直至他听小黄鹂说,迢迢为他守墓三百年,为他哭了三百年,那片刻里似微忽觉对不住她,他总觉得丢了什么,亦或是欠了小浮灵什么。
于是他在小浮灵即将忘却记忆的那三日里守着她,听山风过耳、观流水迢迢。
浮灵为他守墓三百年,他还她三日安然。
似微以为三日便足以了却他与小浮灵之间的种种,可听闻她要寻记忆时,心不由得放得平缓,似山间流水趟过溪石,静静地。
可小浮灵为何你爱上了别人。
林缘、林缘......
你与他结缘,用他为你取的名字,为他才想找回记忆的么。
成仙之人忌爱恨嗔痴、功名利禄,似微得道颇早,于这些本已看淡,纵有风流名声,也不过是贪玩了些。
似微很清楚,因小浮灵他动了许多不该动的念头。
他不欠小浮灵。
本该在那三日两清,可怎么就像是被牵住了。
如同第一世在凡间那般,分明与拈华仙子牵了红线,却还是不由自主地爱上小浮灵。
执古早已点明他的心思,只他不愿认罢了。
那日,执古冷声对他说:“你动了凡心。”
似微并未反驳,而是在想,是在何时他动了凡心。
是在何时爱上小浮灵的。
-
沉水的涟漪已悄然平息,似微并未回头,不过片刻便离开沉水。
花朝身心俱疲,已是力竭,不多时,神识回到体内,眼角还挂着泪,她抬手擦去眼泪,环抱双膝放声哭了出来。
此刻,她只觉身陷囹圄,四下无人能拉她一把。
沉水吞掉的记忆不可能再回来,她永远不会再想起过往的一切,她究竟有没有亏欠过别人,曾经在她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
从今往后,这些都不会有答案了。
旁人所述也不过是故事。
“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只是一个凡人,为什么我要忘记一切。”花朝心痛到难以自抑,泪水决堤,口中只一个劲地喃喃。
似微守在她门前,待她哭声渐渐止住才转身下楼,叶蕤在楼下等他们二人,只见似微一人下来,叶蕤不免有些恼意,但似微昨日训过他,便忍了忍。
“花朝呢,早日启程找到蛇妖也了却心愿啊。”叶蕤只手提剑,目光扫过似微。
似微正欲开口,却听二楼轻灵的声音响起,“我来了,方才在收拾呢。”
花朝三步并两步,径直下楼,手里提着包袱。似微垂眸,余光瞥向她,只见她眼角泪痕犹在,他以为她方才睡下了。
“走罢。”花朝仰头抿唇清甜的笑,双眸灵动生波,分明刚哭过,可不见一丝哀伤。
似微心下生疑,只淡淡地盯着她。
花朝蹙眉,转到似微背后,伸手推他,嗔道:“楞着作甚,还不快走。”
叶蕤见此也催道:“脚程快的话,半月便能上汴京呢。”
花朝跟在似微身后,叶蕤在前带路,他做主换了辆宽大的马车,似微先行上去,伸手去牵花朝。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花朝轻笑,迈了一大步,径直钻进马车。
叶蕤看花朝已坐下,便道:“我已推算出蛇妖的方位,在汴京城外的玉青山。”
花朝略微颔首,没曾想过叶蕤的消息竟也这样灵通。
叶蕤见他二人一路无话,顿觉奇怪,昨日他二人还相谈甚欢,今日怎得一句话不说。